如今虽说印刷出版繁荣,但市场上大部分流通的还是四书五经这些经典的读书之物。
但明以来,考科举的多数出题,更不止于这些经典古籍之中,有些出题人刁钻难缠,往往会截取其中两句不同的话,拼凑在一起。
这就考验了考生的学问广博和阅读理解能力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是夜,如今因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母亲们也就专门给周盈和郭嘉弄了个小书房。
点着油灯,郭奉孝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实在是……看一会儿就觉没意思。
“啧,我说……白天那郭勋老小子,倒是提醒了我一句。”
“嗯?”拿着一本《中庸》,皱着眉看所谓“圣人”之言的周盈,闻言侧头看去。
便见郭嘉翘着腿,靠在椅子上,上嘴唇撅着一支毛笔,神情凝重,整个人显然是开小差多时了。
“你我二人来到这儿,长大必然是脱不开成家立业的坎儿,但我们又并非此地之人,牵扯姻缘实在不妥,此为何解?”
这事儿,倒还真是不能避开的大事。
郭嘉这么一问,周盈便深思起来,合上书,披着小衣服,一副端坐姿态,颇像个小大人一般。
长睫在灯火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一扇一扇间,那奶白的脸颊如一团裹了糖心的白面团,看着就让人手痒。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莞尔一笑:
“我倒有个法子,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如此,到时候不如找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过继就是。至于娶妻生子……这还是算了吧。”
郭嘉听闻总觉得不妥。
“听起来不错,但……怎么跟娘亲交代?怎么与郭氏的人说?更甚者,往后我们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又该如何解释?”
“……”周盈被问到了。
他转头瞥了一眼郭嘉:“那你什么想法?总不能还真…娶妻生子吧?”
这个法子,周盈打心里就充满了抗拒,他身份本就特殊,自然是能不和凡人牵扯姻缘,就尽量不要过多纠缠。
况,这样的事,对另一人,也是不公平的事情。哪个人会骨子里乐意在家里,一辈子操劳艰辛?
总之,周盈性子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那种,便不太喜欢所谓的凡俗婚嫁。
听闻此言,郭奉孝狡黠的眉眼间透出些许灵动,他凑近了一些,轻笑一声,露出一颗小虎牙:“你看,既无法折中,倒不如做绝了。”
周盈闻言一愣,随后似乎是想歪了什么,目光转移到郭嘉脐下三寸,颇为不可置信。
“奉孝,你对自己可太狠了,虽……但不至如此吧?”
“……”
不是这个意思!
郭嘉只觉自己一个激灵,打了个冷颤:“你想什么呢!我是说,倒不是你我做戏一场,先把屋子掀了,在折中开窗户就好谈了。”
咳……好吧,谁让郭嘉说的话实在是让人容易想歪呢。
周盈有些尴尬:“嗯?你有什么法子?”
凑近的郭奉孝,手撑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周盈,见对方目光透露疑惑,皱眉不解。
他言:“断袖。”
“……”
你是不是脑子抽风了?
周盈没好气,剜了他一眼:“抱歉,在下已有中馈。”
啧……真没意思。
且说回日常,自二人归宗认亲之后,日子上那可谓是好了太多。
郭氏乡绅的身份庇护,让周盈和郭嘉立马从平头百姓的孩子,一举摇身一变,成了地主家的儿子——没有傻字版。
陈夫子之乎者也的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而原先坐着郭元的位置,此时此刻早已空无一人。
先前受了欺负的孩子们,这会儿都是扬眉吐气,看着周盈和郭嘉,仿佛是看着什么小英雄般。
两人俨然成孩子王!
周盈、郭嘉:呵呵……那还真是好棒棒呢。
讲台下,两个孩子偷偷嘀嘀咕咕,一副在夫子眼皮子底下,公然开小差的模样。
郭嘉曰:如今赌下十年举人,而我等却依旧学着这无聊枯燥的启蒙读物,又该如何?
周盈言:与夫子说,我们……跳级。
郭嘉眯眼一笑:正合我意。
于是下了课,二人见陈夫子走出门,对视一眼,直接起身,在众孩子茫然的目光中,跟着走出大门。
陈夫子手上拿着书籍,听到身后脚步,不免转过身,见周盈郭嘉二人,倒是惊讶:“怎么?可是方才上课,有什么地方不懂?”
郭嘉率先上前,他并没有开口,反而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是真心的,毕竟除了最开始,陈夫子对二人带了些偏见以外,往后入学的时间,对方是真的做到了师者,传道受业解惑。
还连带着帮了二人解决身份上的大难题,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不为过了。
“起来就是,你们二人找我,应是与郭氏之事有关吧?”陈夫子上前一步扶起郭嘉。
“夫子之恩,嘉铭记于心。”
陈夫子笑着摇头:“我观你二人天资聪颖,但那日广场辩论,所言实在惊悚,而今士林尊孔孟,荀学之言,实非正道。”
“若将来进修求学,也要谨记祸从口出。荀卿之经文,有治世气象,但我等读书人,却不能违逆儒学正风。外儒内法,亦不过折中之道。”
这是提点,且赞扬了当日郭嘉的狂妄之言了。郭奉孝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原来你都知道。
看来这会儿的读书人也不都全是傻子。
话说到这里,陈夫子目光一转,落到了周盈身上:“你气韵端庄,又是兄长,于理学心学,亦颇有所得。想来如今的学习,应当对你二人来说,牛刀小用。”
“这样吧……月旬,便是考核,到时候成绩优异,我便着你二人跳级,学些四书五经,接触些经馆学问。”
周盈闻言,亦是行了一礼:“夫子慧眼通识。”
陈夫子呵呵一笑,捋着胡须,目光闪烁间,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长叹一声。
天资聪颖,是为神童。
但仅是神童,如何能在当日辩论,说的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博学多识至此呢?
他之毕生所求,也不过是作为老师,能教出两个聪慧机灵的状元之才罢了。
是日,周盈郭嘉二人的位置就都调到了前边,陈夫子讲学的时候,两个人竟公然开小差,看的都是些别的同学看不懂的书籍。
稀奇了,素来严肃苛刻的陈夫子,见到也不曾多言,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生们都觉得陈夫子变了,于是跟着一起在课堂开小差。
然后就被呵斥、罚抄、见家长,一条龙。
很快日子过去,旬考的时间到了。
其余孩子们都是基础课的考试,但周盈和郭嘉的,偏要难上不少。
不过两人做题很快,手上小毛笔不停歇,不过片刻功夫翻页,再等两炷香时间,放下笔。
当日,考试成绩出。
蒙童班两个孩子,破格跳级。
一时间,整个私塾哗然。
万历四十年,秋。
私塾内,此时落叶随风起,飘至湖面,便被石破天惊的涟漪带沉入底。
且看,一七八岁小少年,抽条的身形挺拔修长,宽袖博带,因慵懒斜倚着树,身上的程子衣便稍稍有些褶皱,他两只脚搭在假石山上。
听闻身后脚步动静,微眯的桃花眼稍稍睁开一只,俊雅眉眼透出几分狡黠。
“郭师弟?”一道声音诧异响起。
开口之人,正是最近被林夫子紧盯再三的张岱。
说来也是岁月不饶人了。这几年过去,如今张岱已是到了该考取举人功名的年纪,因而私塾内,对他这个年纪的学生,颇为看重和严厉。
连带着张岱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们,都要戏言:张宗子改性子了,要认真做学问了。
这话说的…讨人嫌!
听到声音,郭嘉只伸手,将一侧放着的孩儿笑提起,提溜到张岱面前。
“张师兄,可喝一杯去?”
听郭嘉邀约,素来风流翩翩,贵公子般的张岱,这会儿是苦笑摆手:“可别,我这今日的学问都还没做完,要是等会儿夫子抽查,可有我苦头吃的。”
郭嘉闻言忍俊不禁。
二人算是,臭味相投。
毕竟一个风流贵公子,一个风流浪荡子,两个凑一窝,如浪狐一般,整日里可谓是搅弄的私塾不得安宁。
这事儿,颇让学院的夫子们头疼,一个张岱就够难缠了!再来个郭嘉!
不得了了,两个混世魔王扎堆了!
少年身姿矫健而俊美,从一侧假山一跃而起,掀起衣摆跳下。郭奉孝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微弯的桃花眼,倒真真是十足风流多情。
他哈哈一笑,修长的手隔着空气,点了点张岱言:“口是心非啊,张师兄。学问而已,你莫慌,我帮你,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赶工,怎么样?”
“走不走,出去散散心?”显然这所谓的散心,并非实意。凑近几分的郭狐狸,提着酒坛提溜了一下,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底子肤白而俊,颇为恣意佻窈,一身慵懒气度,却非是随便养就能养出来的。
小时候像个小混世魔王,长大了,那股子浪子劲儿长开了,便混着狡黠和机灵,很难不惹人眼。
张岱素喜美人,而有趣又聪明的美人更难得,再加上郭嘉言谈举止素无幼稚,反而有一种年少老成的恣意,大事情不含糊,小事上随性,两者便很快就交为了诤友。
不过想归想,但……
他脸上带着些许的犹豫。毕竟自己的功课……要是夫子抽查…
一边是漂亮师弟的喝酒邀约,一边是林夫子骂骂咧咧的严肃表情。
两个小人在心里纠结,弄得张岱心里纠结万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而透亮的声音,从一侧月洞门传来:
“你若真帮着张师兄做了功课,等明日林夫子查出字迹不对,那可不是随意抄几篇《纵友论》能完事的。”
两人转过头,只见那门口,一修长苗条的人影站立,手中抱着一沓书。乌黑的发挽的整齐,肤白而端容,秀润如玉衡,气质润如青莲,黑眸沉寂间,透露出几分无奈看着两人。
这人却正是周盈,亦或者说,是长大了的周师弟。
见着周盈一提醒,张岱原先被勾引出来的那股子玩乐的冲动,顿时就焉了吧唧下去。
郭嘉撇嘴:“真没意思,只不过是出去喝个酒而已,至于如此?”
“再说,我仿张师兄字迹,他帮我做一半,我再帮他做一半,林夫子追究起来,我二人便说‘切磋学问,互有所得’。他总是不好开口说我们,毕竟这叫鼓励同窗!”
“……”这家伙哪来这么多歪理。
周盈朝着二人走来,衣带当风,浅薄的素白儒衫披着薄薄素纱,无其余颜色点缀,却更添清润绰约。
“自然是至于的,你不爱学,也不要碍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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