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哀号声此起彼伏,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喘不上气。
沈玉珠走过长长的甬道。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唯有头顶悬着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忽而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里灌了进来,灯焰猛地一晃,墙上的影子便张牙舞爪地扭动起来,像无数魂灵在挣扎撕扯。她脚步停住了,弯下腰,一手扶着冰凉潮湿的墙壁,胃里一阵翻涌,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齐峥示意手下上前搀扶,她摆摆手:“不用。”
沈玉珠直起腰,推开了甬道尽头的一扇门。
一缕阳光从窗户斜斜洒入,将这间狭小的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沈世璋负手站在窗边,眯着眼朝外看,神色晦暗不明。旁边立着个嬷嬷,一脸焦急,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
齐峥小声道:“人带到了。”
沈世璋转过来,脸色冰冷:“守中,你出去。”
齐峥退了一步,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沈小姐瞧着身体虚弱……”话未说完,便被沈世璋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他便迅速将门带上了。
沈玉珠站在原地,眼神空落落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哭。嬷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姐,我来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世璋忽然大步走到她面前,扬起手,一个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这一下力气不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她踉跄着往后退,雪白的脸颊上顿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
沈玉珠弯下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她用袖子擦了擦,却依旧一言不发。
嬷嬷吓坏了,赶忙拦在前头:“侯爷,有话好好说!”她抓住沈玉珠的手,“急了一整天,可算有惊无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沈世璋喝道:“沈玉珠!”
“哥哥……”
“是我小瞧你了。”他咬着牙道,“你还知道自己姓沈是吗?原是我不配做你哥哥。”
嬷嬷先掉了眼泪,“小姐年纪轻轻,不懂事……”
“她分明懂事的很,真本事,好谋算。我在她这个年纪,还只晓得舞刀弄棍。”
嬷嬷道:“外头坏人多,我听说有什么迷魂的药……说不定是那几个人将小姐迷晕了带走。”她推一推沈玉珠,“小姐,给侯爷赔个不是,他素日疼你疼得眼珠子似的。”
玉珠嘴唇抖着说了一声,“对不住。”
沈世璋充耳不闻,只盯着她。他的眼珠几乎全都红了,望去十分可怖,“说实话,你到底是要跟谁走?”
她垂下头。
“明明已经脱身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上错了车,对吧。”
沈玉珠仍旧闭着嘴,嬷嬷道:“侯爷,我看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二夫人吩咐了,让我先将小姐带回去……”
沈世璋忽然冷笑了两声,眼神里仿佛带着刺:“今日当着那姓范的面,我已经说清楚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你不是我妹妹,是冒充的。这里是天牢,我就算把你打死了,也是天经地义。”
嬷嬷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下:“侯爷,不能啊!这不是要了二夫人的命去吗?要打也该打那几个拐带的人……”
“不是我想要她的命,是她想要全家的命!你不肯说是吧?”
“我……”
“我替你说。翠云山,崇文寺,口口声声去祈福……”
沈玉诛猛然抬头。
“里头有个来赶考的穷书生,是吗?”他仔细观察她的神情,不放过一丝波动,“你的丫头也算忠心,被打到半死才交代。我倒要瞧瞧,那人有什么本事,你要抛家舍业,连一丝脸面也不要了?”
沈玉珠脸色微微一变:“你抓了他?”
他眼睛里有火,“我何止要抓他,我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将他的心肝肠肺掏出来下酒……”
还没等他说完,只见沈玉珠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下倒去。沈世璋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她便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人事不省。
嬷嬷仓皇地开了门叫道:“来人啊,找大夫!”
齐峥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刚才看沈世璋的神情,知道此事很难善了,故而一直在门口守着。他看见这情景,也是惊得呆了,“我去叫人。”
沈世璋摇摇头,伸手按住妹妹的人中,沉声道:“只是昏过去了。”
齐峥道:“这天牢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何况听说沈小姐一向娇弱……”
“娇弱。”沈世璋苦笑起来。
嬷嬷将玉珠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小姐的手冰凉。”
沈世璋长叹一声,咬着牙吩咐道:“把人送回家去,将吴太医找来瞧瞧,从后门走,不许惊动任何人。叫管家把她的院子锁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嬷嬷一叠声地答是。
两个下人进来将玉珠抬了出去。沈世璋听着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地走远了,越来越轻,只剩下一片空寂。
屋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近乎恐怖。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颓然地坐下,“守中,我想不明白。”
齐峥从没有看见他这样难过的神情。沈世璋平日里像铁铸的,刀枪不入,可此刻那层铁壳忽然生了锈,裂出一个大口子,呼呼地往外漏着风。他有心说几句话安慰,可是想了几遍,都觉得词不达意,只得说道:“有朝一日,玉珠自然能……”
“有朝一日,有生之年,我等不等得到那一天呢。”沈世璋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三分冷静,“一块抓到的那三个人,两男一女,是什么路数?”
“我即刻将他们提过来审。”
他只是缓缓摇头,“我头疼得很。守中,你去处置吧。”
此时此刻的牢房内,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稻草上。柳方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正在使劲地用铁丝开镣铐,可始终弄不动,他懊丧地说道:“天牢的镣铐怎么格外结实。”
“等咱们出去了,拿一截回去砸核桃使。或者找人铸成铁弹子,弹弓打出去就是一个窟窿。”曾若华换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青娘被这句话逗得笑了,“这时候你还……”
“我刚才仔细瞧了,栏杆都是精钢铸成的,这里又是地下,门口设的有机关。”曾若华小声说道,“稍有差池,就被射成刺猬。先别轻举妄动。”
柳方将那铁丝藏好,闷闷地说道:“还能出得去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真有兵,咱们没有将。”
“……”曾若华沉默了一瞬,“能大能小是条龙,只大不小是条虫,跪地求饶不丢人。”
青娘的声音弱下来,她絮絮叨叨地说道,“那人真是沈家的小姐,对吧。是我把你害了。”
曾若华只是笑,“青娘,你总算想明白了。真不容易。”
“那……这种丑事被人知道了,怕不要杀我们灭口。”
“多半会。”
柳方急了,“大哥,我现在装瞎子还来得及吗?”
“不光瞎,还得聋才行。”
忽然外头有了动静。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火把的光呼啦一下涌进来,照得三人眼前一晃。一群禁军簇拥着齐峥到了,甲胄锃亮,气势汹汹。
青娘率先跪下了,膝行两步,带着哭腔说道,“大人,这是我弟弟,他天生是聋子,什么也听不见;这是我相公,他……是哑巴,一句话也不会说。”
曾若华目瞪口呆,只得配合着张了张嘴。
齐峥听得愣了,他低头一瞧,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不禁嗤笑一声:“你家倒是齐全,天聋地哑都凑一块儿了。”
青娘急急地说道:“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我,要打要罚也都怪我,打死也不怪谁……”
齐峥皱着眉头道:“起来回话。”
青娘还要叩头,两个禁军将她拖了起来,她还在念叨:“我们乡下人……乡下人不懂规矩,大人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齐峥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脸上,标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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