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追着人跑。热浪裹着黑烟，像一条翻滚的巨蟒，一刻不停地从身后卷上来，仿佛要舔舐他们的后背。到处都是噼噼啪啪炸开的声响，曾若华听得头皮发麻，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真切了。
沈世璋带着她进了阁楼，猛地回身，一脚将门踢上。他拿肩膀死死顶住门板，额角青筋暴起，“找东西顶上！”
曾若华在慌乱中四处乱翻，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一个趔趄往前扑去。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是那个昏迷的羌人，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黑灰。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青忽红，看着竟不像个活人。她抬脚踢了他一下，那人毫无反应，伸手探他鼻息，只觉得还有点热气，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她灵机一动，双手抄住那人腋下，连拖带拽地往门边挪，那人的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些力气才将他弄到门边，勉强撑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沈世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将他杀了。”
匕首递到她面前，寒光一闪。她伸手接了，可是那人胸脯微微起伏，她愣了一下神，刀尖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只得在心里默念道，“是羌人，是羌人，杀了他。”
刀正要刺入，那人忽然眼皮一动，睁开了一条缝，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水……”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许是被烟熏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沈世璋一咬牙，猛地握住她的手，伸手夺过匕首，动作快得没容她反应，手腕一翻，刀尖对准心口，稳稳地插了进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登时气绝，眼珠子还半睁着。曾若华被血喷了一脸一手，只觉得心头突突乱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沈世璋却已收回手，语气平淡：“我原要从这人身上弄些口供。如今却是保命要紧，留不得了。”
浓烟已经漫进来了。从木板缝里丝丝缕缕地往阁楼里灌，无孔不入，像水一样漫上来，一寸一寸地抬高。曾若华拿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直流泪，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光。烟呛得她说话都断断续续，“不烧死……也要被熏死……”
沈世璋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记起来了，刚才这人是从窗户翻进来的，他一定就藏在外头。后窗能出去，外面有落脚的地方！”他一把抓住曾若华的胳膊往窗边拽，攥得她生疼，“快！你先走！”
窗户半开着，木框已经开始发烫。曾若华被推到窗边，扭头看了一眼沈世璋，“哥，你先上屋顶！”
她往旁边一让，把他往前推。沈世璋不再争，扒住窗台翻身就往外探。脚刚踩上瓦片，冷不防瓦上落了一层火烧过的碎灰，脚底一滑，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他嘴里“啊”地叫了半声，出于本能，他双手乱抓，用几根指尖死死抓住了窗沿，身子悬在窗外。
窗沿的木框撑不住他的重量，已经开始变形。曾若华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扑过去，半条胳膊探出窗外，一把攥住他手腕，膝盖死死抵着窗台，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只咬着牙喊：“别松手！使劲！”
她声音都劈了，胳膊被往下坠的力道扯得酸麻，从手腕一路麻到肩头。她眼前发花，牙关咬得咯吱响，心里翻来覆去地念：撑住，再撑一下，就一下——
沈世璋终于寻着一条墙缝，脚尖蹬上去，又稳住了。他一寸一寸地把身子往上拽，曾若华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被扯脱了臼。或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可长得像过了一辈子，他总算攀上了屋顶，翻身趴稳，回手一把拽住曾若华的手腕，咬着牙往上提。
屋脊上有一溜窄条，瓦片越来越热，可是谁也没力气动了。沈世璋嘴里喘着粗气，胸口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胆子虽然有限，力气还挺大。”
火从阁楼窗户往外翻，像一条伸出来的火舌，顺着屋檐往上爬，一尺一尺地逼近屋脊。
“下不去了……”她艰难地发出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的狼狈相，底下忽然炸开一声——“侯爷！”
沈世璋精神大振：“是齐峥，是齐峥的声音！”
“侯爷！你们在哪？”
还有程铁柱的声音，粗嗓门儿扯得老高：“曾兄弟！”
“这儿！我们在屋脊上！”她张嘴就应，嗓子干得只挤出半截声，尾音断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去。
沈世璋却低喝一声“别动”，抄起一片瓦，对着发声的方向狠狠投掷了过去。瓦片打着旋儿飞出去，带着风声。
“哎哟”一声，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齐峥立刻叫道：“上头有人！给我围住！前后门都堵死！弓手上墙——快！”
院墙外头便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越逼越近。沈世璋已经撑起半个身子，冲底下喝道：“齐峥！是我！”声音虽然嘶哑，但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齐峥的声音炸开来：“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城防营准备水车！多调几架来！拿桶去井里接水！快！快！谁腿脚快谁先去，跑死马也算我的！”
墙外顿时炸了锅，脚步声兵分几路散开。火光照着禁军们通红的脸，程铁柱叫道：“别慌……”
就在此时，大火猛地一蹿，碎瓦被烧得噼啪爆裂，火星子溅到曾若华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脚下的木头梁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整座屋子像在往下塌。
齐峥正指挥人把第一桶水递上墙头，一抬头看见阁楼顶上的火势猛地暴涨。他一把抢过身边兵卒手里的水桶，哗啦一声兜头浇在自己身上。他把空桶一扔，“我进去！梯子呢——快搭梯子！”
几个禁军也红了眼，学着他的样子拎起水桶往身上泼。
“站住！”沈世璋猛地撑直了腰，半个身子探出屋脊，厉声喝道，“齐峥！你给我退回去！——都退回去！”
一声令下，震得底下一干人齐齐钉在原地。齐峥急得直跺脚，仰头喊：“侯爷！再等就来不及了！”
“进来，不过是多送几条命！谁再敢冒冒失失往里闯，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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