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封歧已穿戴一新,于院中设香案,朝皇宫方向遥拜天子,行八拜之礼。
礼毕,封歧回到起居室,宫女手捧托盘鱼贯而入,盘中摆着今日所着冕服。
除服后,绪承安先自第一个托盘中取出镶青边的白色单衣,展开,为封歧穿上。这单衣看似寻常,领口却绣有黻(fú)纹,乃帝王专用的绣纹之一,象征明辨是非的美德。太祖为示对子嗣一视同仁,特允亲王在重大场合穿的冕服上用此纹章。
第二位宫女奉托盘上前,盘上乃一件青色宽袖上衣,织绣五种章纹。此后是浅红下裳、蔽膝、革带、金钩……最后,绪承安捧起冠冕,庄重地为楚王戴上。
冠冕玄表朱里,前后各九旒,每旒五采玉珠,玉珠垂落,俊美的五官若隐若现,红色帽缨系在下颌,眼眸半敛,愈显挺拔威仪。
待一切穿戴完毕,又是一刻钟过去。封歧今日不乘马车,而是八抬轿子入宫。此时天色未明,大朝贡尚不曾开始,封歧和另外两位留京的老亲王一起,随皇帝赴奉先殿祭告先祖。之后本该往太皇太后、皇太后处行礼,但是这两位先慈俱已仙去多年,这一项便省了。多出来的半个时辰皇亲们找了处殿室喝茶小憩,皇帝陛下则回去更衣。
约卯时末刻,天光大亮,大朝贡正式开始。皇帝陛下御奉天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亲王、文武百官及四夷朝使分列其上,教坊司奏响雄浑厚重的音乐,众人按班行八拜大礼,山呼万岁。
天下之主,四方臣服。
置身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心生景仰与敬畏,也许大朝贡的意义就在于此。
不过封歧注意到,今年大朝贡高丽国的使者缺席未至。
“平身。”皇帝说道,声音不大。随堂太监小跑至台阶下,高声传旨:“平身——”
平身——
平身——
平身——
声音一层一层传递至最末,终于,所有官员都听到了,齐声谢恩起身。
这时,站在亲王的最前列的楚王走至中间,呈献贺表,娓娓读来。
读完贺表,封歧回到队列,这场大朝贡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他起先和别人一样肃穆地注视着帝王,但是渐渐的注意力有些跑开,落在场外的护卫上。皇帝身后两侧的卤簿乃锦衣卫,但在锦衣卫之外,另有约三十护卫,森严地立于最外围不起眼处,警戒着场中动静。这些人身穿黑衣,脸覆铁面,各自带着不同的兵器,正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天子影卫。因奉天殿前太过空旷,无蔽身之所,于是站在人前护卫。
扫了一圈,最后封歧定定地看着东南角,那里也站着一名影卫,身形如未出鞘的宝刀,挺拔利落。他似乎也正看过来,只是隔得太远,视线辨认不清。
……也不知道风寒好了没。
封歧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再不曾往那里看过。
“十七哥,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大朝贡结束后,影卫们归位,除了当值的一队外,其余人照旧回影卫司。十七走在路上,耳边突然掠过一阵风,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你怎么了?”影卫廿二用手背摸了把他额头,“不烧了呀。”
“没什么。”十七温声道。
廿二刚入影卫司时是他的徒弟,素来比之别的同僚要亲近些。听廿二说,幼时家里也是富庶人家,后来一夕风云变幻,家破人亡,不得不出来讨生活。不过因着少时的经历,识得一些字。他刚刚“背主”被关在土牢里的时候,就是廿二写了纸团砸楚王的马车,救了他一命。
廿二少年老成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咱们陛下人还挺不错的,没有和你计较以前的事,以后可得好好干,千万别犯浑了。”
他和楚王之间的事并未流出,同僚们并不清楚。那些事,又岂是区区“犯浑”一词可以说清的。他这一生走到这里,前路遍布迷雾,早已辨不清方向了。
十七压下心里的失意,微微点头。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太监小跑而过,一边压着嗓子对他们摆手:“楚王殿下将至,速速避让!”
二人对视一眼,在道边跪下。廿二小声嘀咕:“这不是出宫的路吗,中午陛下设宴款待皇室宗亲,这位殿下不打算出席了?”
十七完全没有听清他的话,方才听到太监清道时,他的心神就有些乱了。魂不守舍地等了似乎好久,又似乎只有一瞬,一队仪仗出现在宫道那头。狭长的宫道两边挂着一溜灯笼,红色的穗子在风里晃荡。灯笼下面,仍旧是四抬步舆,后面跟着几个太监。
“放肆!”
太监尖利的嗓音下,十七惊然回神,发现自己方才居然直楞楞地盯着舆驾,然而任他望眼欲穿,步舆上的人也没有投来半瞥。
本以为那日突兀地被赶下马车已是世间极致的肝肠寸断,可此刻方知,原来每一眼可望而不可求才更绝望。
“殿下!”这一瞬间,冲动战胜了一切,他忍不住喊道。
“我说你这人……!”随侍的太监过来不快地搡了他一下。
这太监乃楚王院子里的人,二人之前自然见过,但他和楚王之间的事发生在南都,这些人并不清楚。在他们眼里,只知道楚王曾令这影卫随侍过一段时间,后来也许犯了什么忌讳,又或者他是皇帝赏赐本身就是忌讳,退还给了皇帝。哪里还会对他客气。
仪仗走过,廿二愤愤不平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十七:“这位真是好大的排场。十七哥,你刚刚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楚王说吗?”
十七垂头不言。
队列毫无停歇地自他面前走过,而他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路边,连抬头看一眼都是进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没有殿下的纡尊降贵,俯首将目光投向他,他二人的身份便犹如鸿沟,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可他连殿下为何赶他走都不知道。
“真威风,什么时候我能有这么威风。哎。起来了,发什么愣呢,”廿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那位也不是你我高攀的起的,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地干下去吧。”
十七垂下眼帘,掩住眼里的自嘲:“嗯,快些回吧。”
翌日,正月初二。封歧再次早起入宫,在奉天门东廊接受百官拜贺。好不容易熬到正午回府,只见正门外排着一长溜的马车,快挤到巷子外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得跟娶亲似的。才想起今日王府开了“门簿”,于门口置红纸簿与笔砚,拜年者见不到楚王,只需奉上年礼,在簿上签名,便算是拜过年了。
抬轿的太监也忘了这回事,见进不去巷子,并且还引起了人群的骚动,不由连连告罪。
封歧叹气,这年节百姓热闹热闹也就罢了,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过得心累。
马车绕到西南角门,这里倒是冷清不少。封歧下了马车,只见门前栓马柱旁停了一匹瘦骨嶙峋快要入土的老马,不由眉梢一抖,“府上有客?”
守门的阍人道:“殿下,是褚大人。”
“卫宪?”
“殿下!”说话间,褚德自门边的小厅内起身迎出,抱拳行礼。他外面套着一件百姓常穿的土褐色的布衣,头发扎成小髻,风尘仆仆,混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搭上外头的老马,活生生一个背井离乡穷困潦倒的庄稼汉。
封歧道:“怎么不骑你那匹宝驹?本王还道有谁胆子大到本王府上打秋风来了。”
“外出探访,它太扎眼了。殿下,您要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封歧打断道:“入内说话。”
除夕夜里,听到封麟吓唬十七的话,封歧便起了疑心。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封麟张口就那样说,说不定真的曾听到过什么事情。所以回府后他便立刻给褚德送去密信,让他打听秦王去世前的消息,是否真有那么一封“遗旨”。
待到了书房,屏退下人,褚德说道:“昔年秦王身边的亲信都死在了宫里,属下倒是打探到,他有个乳兄弟范稷,和秦王关系极深,事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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