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前。
芦苇镇的铁匠铺里,火星子溅得满墙都是。
颜家大公子解开腰间那柄断了一半的佩刀,扔在铁砧上,连着三日没怎么合过眼,眉骨处一道新鲜的血痂,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
颜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说话啊。"
颜大公子头也没回,侧过脸,目光落在二妹那张目光落在二妹那张,不争气的探出一口烦气:"我说什么?"
颜真把脚边的石子踢开,"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你听见了。"
"我不明白。"她两步跨进来,靴子踩在散落的铁屑上,咯吱作响,"刀都断了,城内百姓伤的伤、亡的亡,他们都指望着颜家,你这时候走,他们谁来守?"
"你以为我想走?"颜大公子终于转过身,"军令到了,我不去就是抗命。颜家上下三百多口人,你替我扛?"
颜真哑言。她走出炎热的打铁铺,去街上刘婶那儿买了一碗冰豆腐花。
铁匠铺外头,芦苇镇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散进暮色里。颜大公子抬手朝外头指了指
指过推着板车沿街吆喝的老周叔、买布的王姨:"你睁眼看看。"
"颜家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颜大公子目光紧盯着她,"我们得到的每一粒米、每一尺布,都是他们年关里从牙缝里省出来,换成银子送到咱们府上的。咱们享了他们的惠,就该尽咱们的责。"
“爹娘走得早,让你读书不好好读,如今这般自私短见。”
颜真低下头,靴尖碾着地上的铁屑,她不说话了。
三日后,颜家大公子拔营的日子。
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下人们已经来来往往地搬着行囊,马蹄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颜大公子换了一身战袍,他站在廊下,第三遍问:"刀呢?"
没人敢答。
他皱了皱眉,径直朝二小姐的院子走去。推门的时候,院里的丫鬟慌得差点把茶盘打翻,退到墙根底下,声音哆嗦得像风里的叶子:"二、二小姐说身子不舒服,歇着呢,不见人。"
颜大公子脚步一顿,看了那丫鬟一眼。
丫鬟的脸白得跟纸似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让开。"
他绕过她,推开了内室的门。帐子放下来,里头鼓鼓囊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颜大公子站定,没动,只说了三个字:"起来。"
床上的人抖了一下,没动。
"我叫你起来。"
被子掀开,底下是一个缩成一团的小丫鬟,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敢看他。
"……二小姐呢。"
满室死寂。
颜大公子的手攥紧了门框,木头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那个方才拦他的丫鬟脸上。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反而轻了,"二小姐,去哪了。"
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二小姐她……她换了您的盔甲,拿了您的令牌,天没亮就跟队伍走了……她说……她说她替您去……"
“她怎么敢的......”
另一边的官道上,颜真把头盔往下压了压,松松肩,努力让自己的肩膀看起来宽一些。她身边三五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镇上富户家的子弟,骑在马上有说有笑,仿佛这不是去打仗,是去秋游。
"诶,颜……颜公子,"左边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你紧张不?"
颜真挺了挺胸,把嗓门压得粗些:"紧张什么,到时候随便砍一两个敌人,班师回城的时候,乡里乡亲夹道欢迎,多威风。"
"就是就是!"另一个接话,"我爹说了,咱们去就是走个过场,玄国那边已经不行了,这一仗打完就太平了。"
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里,颜真跟着他们笑。
可她很快就不笑了。
第一场仗,她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身后的溃兵撞倒在地。到处都是喊杀声和血,她爬起来想跑,脚底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踩的是一个人的手。那只手还温着,指头还蜷了蜷。
"跑什么!"一根鞭子抽在她背上,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
督战队的校尉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往后跑?老子先砍了你!"
她被推回阵前,手里那把刀连鞘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那天夜里,她趴在营帐后面的土坡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她攥紧了拳头。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那条路的。
只是当刀锋第二次划开一个人的喉咙时,她忽然不抖了。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也只是麻木的擦掉。
她看着那个人倒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一条蛇,冰冷地、缓慢地,缠上来。
有了这层护身的魔气之后,颜真很快被军师发现。
"颜公子,"他端着茶盏,"你可知道,修士从不参与凡人的战事?"
颜真捏着茶杯,指节发白:"不知道。"
"染了凡尘因果,道行尽毁,万劫不复。"军师笑了笑,"不过你修的似乎……不是正经路子。"
颜真没吭声。
军师放下茶盏,蛊惑道:"也罢。你既然有这本事,替我办几件事。办好了,荣华富贵,颜家光耀门楣,不在话下。"
她点了头。
从那天起,她开始用灵力杀人。起初是敌军,后来是敌军的百姓,再后来,她分不太清了。魔气在她经脉里越走越顺,越走越快,到后来甚至不用她刻意催动,只要刀锋沾了血,那股力量就自动涌上来,让她更快、更狠、更不知疲倦。
可她开始做噩梦了。
每天夜里,她只要合上眼,就能看见那些人的脸。无数张脸全都冲她张着嘴,无声地喊。她梦里身上的道袍越来越重,沉得像灌了铅,走一步都喘不过气,而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拽着她。
她惊醒的时候,满身冷汗。
有一回她出了营地,在渡口碰见一个灰袍修士。那人正蹲在河边洗剑,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愣住了。
“你这……"修士把剑插回手背,几步跨过来,眉头拧得死紧,"你身上的东西,你自己知道吗?"
颜真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上刀柄。
"知道什么。"
"你聚了一面魂幡啊!"修士眼睛直直盯着她。
“了的天了。以杀养幡,以魂筑器。修道千年也未必能成的阴器,你.....不对,你幡里的魂,是普通百姓?"
颜真没答。
修士的脸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用凡人魂魄炼幡,这是天地不容的事!你现在立刻跟我走,清心门有问心道派,能帮你洗去这身因果,不然——"
"我不去。"颜真打断他。
"你——"
"我有家人。"她看着他,"我还有家,我为什么要归一。"
修士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叹一口气:"我不是让你归一……我自己都有老婆孩子……"
"我喜欢鬼道。我觉得……挺好的。"
修士看了她很久。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木牌,塞进她手里:"你若改主意了,拿这个来清心门找我。只一条你记着,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再不可用灵力伤任何一个凡人。哪怕他是你的敌人。"
颜真把木牌收了。
可她没忍住。
那股力量太诱人了,每一次她不动用灵力的时候,经脉里的魔气就一寸寸缩回去。她受不了那种虚弱的感觉。
所以她继续用。
只不过换了个法子,她不再亲自屠村了,她开始领兵。她把玄色战袍换成了银甲,把头盔换成了束发的银冠,一路凭着军功往上爬,从百夫长到千夫长,从千夫长到副将,最后,她当上了将军。
陈国的旗子插进玄国边界之地那天,颜真坐在马上,看着身后绵延的队伍,心里想的是:哥,你看见了吗。我给你长脸了。
直到那一天。
那个村子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村口一棵老槐树。陈国的兵冲进去的时候没遇到什么抵抗,村里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缩在墙角,眼神木木的。
颜真骑着马进村,盔甲上的血还没干。她扫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正要吩咐人清点造册,余光忽然扫到角落里一个人。
那人缩在一群老妇身后,半张脸被灰布遮着.....像。太像了。
像她哥哥。
她勒住了马。
旁边一个王爷模样的人策马过来,颐指气使地朝那方向一指:"那几个,全砍了。留着浪费粮食。"
"等等——"颜真话刚出口,那王爷已经拔了刀。
接下来的事,颜真其实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扑过去的时候,魔气先于意识涌出来,那王爷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土墙,再也没有起来。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将军杀人了!将军杀王爷了!"
颜真猛地回头,目光扫过王爷身边的军师,恳求他给自己想想办法。
可此时军师眼里全是惊恐,他太喊:“怪物,他是怪物!”
颜真的瞳孔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刀刃贴着骨头擦过的冷意,"你给我再说一遍——"
"怪物!"
"他把王爷杀了!"
"我就说他从来没露过真面目!他脸上那道疤底下藏的是不是妖皮——"
"快跑!传令下去!颜大将军入魔了!"
颜真坐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偏过头,目光从那一片片攒动的人影上扫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颤抖的发声,"我……我替的是我哥的名头,若被发现了,我哥一世英名就完了,颜家也完了……你们别——"
没人听她说话。
“颜大将军是个怪物!”
那个声音,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她拔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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