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房内,光线幽蓝,雨水斜斜切割玻璃窗,风唱晓站在落地镜前,抚摸冰冷镜面里苍白而瘦削的脸庞。
谢谢,你还好好活着。
别怕,我永远追随你。
爱你,不管你什么样。
今天是她失眠的第164天。
许久没听到父亲为她唱安眠曲了。
她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感到困惑,自得了它,她的生活变得有点奇怪。
窗外天色褪成了蟹壳青,她依旧未眠,已是清晨六点半,得做准备去工作了,不然又吃不上饭了。
砰——砰——砰——
有人在猛撞那扇被挖去锁芯的房门。
“开门!谁允许你把门堵住的!”门外的男人低吼道。
“换衣服呢,我需要隐私。”风唱晓匆匆扣上文胸,撞击声变得更加急促。
她从单人木床底抽出整理箱,随意摸出一身冬装。衣服统统为黑色,穿哪件都一样。这些是弟弟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十分松垮。
换好衣服,黑发用铅笔挽成髻,风唱晓才搬开抵住房门的实心置物高铁架和几个装满物品的收纳箱。
门刚松动,一位小头胖身,身形像矮窝瓜的中年男人猛然推门而入。
风唱晓往后踉跄一步,笑道:“阿爸早上好,今天需要我做什么呢?”
没等她说完,风先生狠掴了她一耳光,直把她扇至地上。她的脸颊骤然刺痛起来,似是有水珠流下,手背擦去,血迹斑斑。
“不要以为你力气大,我就不敢打你。”风先生昂首觑眼,狡黠的眸光从眼底溢出,鼻下粗长的黑胡子随着怒气耸动。他蹲下身,一把掐住风唱晓的脖子,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染了红,指尖嵌入她的皮肉,“你命是我捡回来的,从巴掌大小把你养大,里里外外都看光了,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隐私。”
风唱晓脸部涨红,快要窒息而说不出话。她攥紧拳头,向风先生挥去,却在空中停滞,掣了回来,只是不停拍他胳膊,示意他松手。
“是不是我们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这么放肆。”风先生眼神凌厉,手边掐得越发狠了。他瞥向风唱晓的手腕上的水晶吊坠,“就不该买这玩意儿给你,叫你忘了本分。”
阿爸阿妈说这是他们为弟弟下的聘礼,她是这家的童养媳。
她没有这段记忆,她只知道,手链是她的宝贝,谁都别想破坏它。
风先生忽然松手,哼了一声:“看你有病,懒得和你计较。去仓库包100斤茶,半斤一袋。手脚麻利点儿,中午有人来取货。”
风唱晓爬起身,努力以笑面对,而嘴角肌肉止不住抽搐:“好的。”
*
又在下雨了。
虽是北方的冬天,却不见雪,几乎日日下雨,空气中氤氲着湿冷粘腻的气味。还有些腥气。
风唱晓站在洋楼的门廊下,撑起骨折的黑伞,往后院的仓库去了。
今日王后生辰,又逢吃糖节——为新年做准备的日子——举国同庆,全民放假,风家还有她这个苦力可以压榨。他们根本不怕她去控诉他们。因为疯子的话不可信。
所有人都说她脑子出了问题,患有精神病。这不是诽谤,也算不上是辱骂,因为是医生再三确认的诊断。
她的确如疯子一般活着,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在确诊精神病之前,父亲从不这样待她,他和蔼可亲,笑容满面。
如今,完全不是了。
包好茶叶,风唱晓等人来取,这之后她才能吃饭。晌午过去两个小时,阿爸才说快递员的车坏了,而他肚子痛,没法开车,再不送去,快递员即将超时,要扣工资,她便扛着100斤茶叶送到2公里外的驿站。
然而,快递车没坏,快递员也没接到取货订单。
这是阿爸对她早上行为的报复,他很了解她,擅长利用她的心软编造出让她掉入陷阱的谎言。
回到洋楼时,杂物房的房门已被拆卸。风唱晓叹着气掠过,对她来说,现在吃饭最要紧。
一进餐厅,只见风太太将大鱼大肉端到方形大理石餐桌上,对风唱晓视而不见,却道:“乖乖,吃饭咯。”
说着,她将趴在壁炉前的哈巴狗抱上桌——这是她的二儿子,名叫狼崽,和大儿子一样肥头大耳。她揉了揉狼崽的三层下巴肉,坐下道:“多吃点肉,都瘦了。”
“阿妈,我的呢?”风唱晓道。
风太太为哈巴狗戴上餐巾围脖,冷淡道:“灶台上,自己拿。”
进厨房一看,灶台上孤零零摆着一碗葱花素面。
“只有这个吗?”风唱晓转身看向风太太的背影。她背上总插着一根丰盈的灰黄色鸡毛掸子,让她像只竖起尾巴的大狼狗。
风太太回头,那双吊梢眼有些浮肿,冲淡了本该有的凌厉,眼周的皱纹被轻微撑开,像两只戳破后又渗水的水泡。
“忤逆长辈,还想吃好的?有吃就不错了。”说罢,风太太似笑非笑,十分扭曲,又道,“还有,多吃素,身材好,皮肤也透亮。这是为你着想。”
实际上,不管风唱晓做的好还是不好,她都吃不上好东西。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吃素。她月经不调,力气一天不如一天,但气血还剩点,暂时死不了。
这是阿爸下的命令。他也不让阿妈多吃,如果阿妈体重超了,便是一顿责骂,说她又高又胖不像个女人,老了之后,更是又高又胖又丑,要不是他心善大度,哪个男人愿意要她。阿妈偶尔不被阿爸责骂时,会大发慈悲,让她沾点荤腥。
收回思绪后,风唱晓端碗回餐厅,背对壁炉而坐,与风太太面对面。她吃下一口素面,寡淡无味。
“很好吃,放点辣就更好了,这样我会更有力气干活。”风唱晓强颜欢笑。
“神呐,赶快让她的病好起来吧!”风太太仰视悬在壁炉上的神龛,遂视线下移,对上风唱晓那双冷静的丹凤眼,“我们家对辣椒过敏,一碰就全身乏力,视线模糊,所以一粒籽儿都没有。当然,包括你。这都是为你好。”
说罢,风太太为狗剥了一只虾,狗不吃,便扔进了风唱晓的面碗中。住在对面的邻居太太都知道这只哈巴狗不爱吃海鲜,风太太却固执地剥了一只又一只,它怎么也不吃,最后统统到了面碗中。虾碟空了后,风太太从围裙腹部口袋里掏出一张超长纸条,恍若把自己的肠子扯了出来,道:“今天超市打折,把这些买回来。”
不用细说,风唱晓便知超市是指“淡月市井”——这是王室产业,价格亲民,且时常做活动,是莱德城的热门地之一。
风太太拿来黑色钱包,细细数出几张靛蓝色的一百钨元钞票。雅里希的货币名为金乌,单位为钨元,各面值的钞票上都印着现任国王的半身像。风太太将钞票卷成卷,塞进风唱晓的棉服口袋中,叮嘱道:“还有感冒药。你弟生病了,挑贵的买。”
风唱晓囫囵吞下素面,仅抛下一堆虾肉在碗中。她对谁生病并不在意,只为可以独自出门而兴奋,笑着将清单折好放入口袋。
风太太是颗不定时炸弹,一旦不如她意,瞬间炸锅。她放下刚拣起的面碗,愤愤道:“整天笑笑笑,没心没肺的家伙。”
“感冒而已。”
风太太抽出鸡毛掸子将风唱晓打出门外,道:“别瞎溜达,给了你六百,别耍花花肠子,我会对账。最重要的是,在外不准多说话,最好装哑巴,休想让我再作为精神病的家属去赎人,你被关进精神病院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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