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已渐有凉意的扶光,灵脉内部,因着大阵昼夜不停的运转,灼热异常。
秦妤随升降台进入灵脉底部。
如今,昔日运转有序的矿车皆已空置,整齐码放在一旁。头顶曾皓如星河的灵石已然黯淡无光,她知道,它们其中蕴藏的灵气首当其冲做了大阵的燃料。
不及多想,秦妤便被领至一处阵眼,见有人来,其余苦苦支撑的修士皆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负责镇守此处的仙军见来的人是秦妤,不免吃了一惊,却也只能道:“秦姑娘只需将灵力注入阵眼,保障此处灵气运转即可。”
秦妤点点头,她虽修炼不算勤奋,到底也有些功底,这点小事不足为惧。
她盘膝坐下,灵力注入阵纹,原本分散至其余几人身上的阵势得以重新归位,众人身上压力骤降。
这件事说来简单,无非是不断运转灵力,再将其送入阵中。秦妤刚刚上手,灵力尚且充盈,比起周围已经不知撑了多久的人,她的脸色还算得上轻松。
可渐渐地,她便有些力不从心。无论她调息快慢,脚下阵纹始终以飞快的速度吞噬着她体内的灵力。她渐渐感到掌心发热,随后那股灼热一路沿着经脉向体内侵蚀,连丹田都隐隐发空。
秦妤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她睁开眼问道:“还要多久?”
一旁负责看守阵眼的仙军道:“秦姑娘若是问这一轮,两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换。”
“两个时辰?”
秦妤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平日里叫她多修炼一刻钟都坐不住,如今倒好。
这就是报应!
随着时间流逝,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体内灵力也所剩无几,可阵纹仍在不断索取。每当她运转心法,好不容易凝聚出些许灵力,转瞬便会顺着掌心流入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妤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她刚抬眼,余光却瞥见身侧之人。那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修士,嘴唇早已泛白,搭在阵纹上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似是察觉到秦妤的视线,那人勉强冲她笑了一下,还反过来安慰她:“莫怕,头一回是难熬些。”
秦妤看着他额角的汗珠,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想了想:“可能快四个时辰了。”
“为何没人换你?”
“人不够。”他道,“本来该换我的那位,昨日耗得太狠,今日起不来。我觉得我还行。”
可他分明也已是强弩之末。
秦妤没有力气再说话,只能任由阵眼源源不断抽走她周身的灵力。
看守阵眼的仙军先发现的不对。
秦妤的修为其实并未达到此次征调的标准。只是方才梁府急着补人,她又身份特殊,一口咬定自己可以,那仙军一时也不敢拦,便将人带了过来。
她体内灵力远不如在场众人深厚,阵眼却不会因她修为不足便少取一分。她的灵力一经运转,转瞬便被抽得干干净净。
知商衡之待她不同,仙军不敢隐瞒,当即向裴征传讯。
*
归墟此次主动提出谈判,的确是因扶光大阵而来。
大阵开启不过几日,沿海邪祟已被尽数清剿,归墟原打算借邪祟侵扰诸府、牵制仙军的计划彻底落空。
可惜两边不论如何协商,归墟始终不肯放走仙帝,如此一来,谈判只能破裂。
商衡之方携兵回到留云渡,便见裴征早已候在码头。
见他回来,裴征快步迎上。
“将军,秦姑娘出事了。”
*
商衡之赶到时,秦妤已经被人从阵眼中扶了下来。
她灵力耗损过度,脸上几无血色,靠在一旁昏昏沉沉,连商衡之走到近前都没有察觉。
商衡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医修呢?”
裴征道:“已经传了。”
商衡之俯身探过秦妤的脉息。
好在只是灵力耗损过度,并未伤及灵根。
他紧绷的下颌稍稍松了些,随即站起身来:“她修为不精,本不该在征调名单,谁放她进来的?”
众人垂头不敢接话。
“征召文书拿来!”
裴征立即派人去取。
商衡之命人将秦妤扶回房间休息,这才接过那册厚厚的名录,一页页翻了起来。
“今日轮值的人去了哪?”
负责征调的仙军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今日梁家原本轮值的修士旧伤复发,临时缺了一人。秦姑娘说她可以替……”
商衡之抬起眼:“梁氏为何缺人?”
话语间,他已从名册中翻到了梁夫人的名字,以及这页附着的一份伤病免征申请。
早年灵根受损,不宜长时间调用灵力。
其后,却只有寥寥几字批注:人手不足,暂缓复核。
商衡之将名册扔回案上,冷冷问道:“谁批的?”
无人敢答。
他拿出高阶修士的威压:“我再问一遍。”
“谁批的?!”
负责此事的仙军终于上前一步,低头道:“是……是属下。”
“大阵开启以后,各处都在缺人。伤病免征的申请越来越多,若一一复核,短时间内根本凑不齐轮值修士,所以属下才……”
“这是你不核的理由?”
那人哑口无言。
只听商衡之道:“梁氏后续征调暂免。此前所有递交过伤病免征文书的修士,重新复核。”
“今日之内,我要结果。”
“是!”
言罢,商衡之看向负责此事的仙军:“你,回营领罚。”
那人低头应是。
待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商衡之终于不再耽搁,转身往秦妤休息的房间走去。
这头,秦妤休息了一阵,又吃过补灵丹,已经缓过来了几分,只是脸色依然惨白。
商衡之推门进来时,她正仰躺在榻上,望着屋顶,若有所思在想些什么。
见商衡之进来,她立刻便换了神情,侧过头,语气娇蛮:“你怎么才来啊?”
商衡之原本因她的自作主张压了一肚子火,眼下被她一问,又发不出气来,只能走到榻边坐下:“我已暂免了梁夫人的征召,今日所有伤病文书都会重新复核。”
秦妤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
“嗯。”
商衡之探手握住她的手腕。
秦妤方才被阵眼抽得太狠,腕间仍有些凉。他两指搭上她的脉息,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秦妤没有说话。她侧躺在榻上,默默算了算时间。
还有两个时辰,情蛊便要失效了。
她忽然往榻边挪了挪,离商衡之更近了一些。
商衡之抬眼:“做什么?”
“看看你。”
商衡之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
秦妤没有回答。
反正以后大约是不能这么看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又凑近了些,仰着头,明目张胆地将他从眉眼看到鼻梁,再看到唇。
商衡之蹙眉,将被子替她掖好,大量失去灵力通常伴随着强烈的失温。
“躺好。”
“我不。”秦妤从被子里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晃了两下。
商衡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秦妤便愈发得寸进尺,指尖顺着他的指节一点一点往上缠。
窗外日影已经渐渐西斜。
秦妤撑着身子坐起来。
商衡之怕她头晕,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秦妤却反而借着他的力气往前挪了些,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商衡之的动作顿住。
“商衡之。”秦妤的声音闷闷地落在他肩头。
“嗯?”
“如果今日体力不支,被阵法反噬的不是菱秋她娘呢?”
“什么?”商衡之没明白。
“如果我并不认识那个人、并不知道那个人,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就会被强行征召,会因此丧尽修为。那她怎么办?”
说罢,她再度问道:“大阵一定要开满二十一日吗?”
商衡之没有回答,有关大阵,秦妤实在问过他太多太多次。
“如今各州邪祟已除,太初却执意不肯停阵,扶光实在耗不起。”
这几日,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既然他在情蛊作用下如此喜欢她,那便再答应她一次吧。
只这一次。
只要他肯为她停下大阵,他们就不必走到最后那一步。
商衡之抬手,将她鬓边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央央。”
秦妤心头微微一跳。下一刻,却听见他无奈地叹气。
“邪祟暂平,不代表祸患已绝。二十一日之期,是仙宫与诸位长老-共同定下的,唯有这般,太初才有足够的筹码与归墟谈判。”
他生于商氏,自幼学的便是忠君守令。如今仙宫君命既下,纵有千般缘由,也断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情去违抗。
“我不能答应你。”
秦妤仍旧靠在他肩头,没有抬脸。
日头渐落。
秦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如常。
软的不行。
那便只能换个办法了。
秦妤悄无声息地咬碎了藏在舌侧的药丹。
一股寒意霎时顺着喉间直坠而下。
不过眨眼之间,她便觉四肢冰凉,浑身发冷,连眉梢鬓角都渐渐凝出一层细白的冰霜。
商衡之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神色骤变,一把扶住她的肩。
“央央!”
秦妤没有应声,任由那股寒意一点点侵入四肢与内府,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商衡之握住她的手。
触手冰凉。
一向沉稳冷静的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他一把扣住秦妤的手腕,方才已见平稳的脉息,如今竟骤然紊乱起来,灵息滞涩,经脉之中寒意横冲直撞。
“我去叫医修。”他正欲起身,却被秦妤反手抓住衣袖。
秦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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