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到了没？”
“到了到了。”
“你一人在外，定要谨慎行事，与同门师友和谐相处，别再端出王女的架子……”
秦信鸿啰里八嗦的声音自玉柬中传来，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秦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你给我背一遍！”
秦妤深吸一口气：“不要端架子，不要惹事，不要和仙都四家尤其是太初商氏起冲突，行了吧？我一定夹起尾巴做人。”
“这孩子，谁要你夹起尾巴做人了。”秦信鸿在玉柬那头嘟囔道，“爹的意思是让你……”
“爹，我到啦！”不等他再开口，秦妤眼疾手快将玉柬切断。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
她将玉柬塞回怀中，仰头望去。
巍巍山门立于云海之间，日月照耀金银台。
白玉长阶自山脚一路向上，没入缭绕云雾。数座主峰拔地而起，层峦叠嶂，瀑布高悬。其上隐约可见凌空长桥，飞檐殿宇。悠长钟声自群山深处传来，荡开满山磅礴之气。
天衍学宫传承千年。
此处不问出身，只论资质。每岁秋日，学宫都会自太初各州府擢选一批适龄修士入宫修习。
此擢选名额珍贵异常，每年各州弟子为此大打出手的不计其数。
便是秦妤这般身份，这两年来也每日强迫自己闻鸡起舞、悬梁刺股般修行，这才堪堪拿到入学的资格。
然而旁人来此求的是条青云路，若能顺利结业，出众者可经学宫举荐，入仙都诸司任职或为仙门百家招揽；即便无意仕途，天衍学宫弟子身份亦是实力与名誉象征。
唯她自己，不求这些……
秦妤摇摇头，朝着玉阶迈步而上。
*
“商衡之你知道吧？那可是天衍学宫的活招牌！天生剑心，资质脱俗，当年陛下身陷敌手，是他率仙军三进归墟毫发无损将人带了出来！”
秦妤甫一推开门，边听见里头两位女郎叽叽喳喳的八卦之声。
“如今他尚未结业，又被陛下封了靖邪司督使兼仙军统帅。”
“那可是靖邪司哎！无论贪墨舞弊、谋逆通敌，还是邪修作乱、仙门违法，凡属奸邪不法之事，皆在其监察之列。要是我结业以后能去那儿就好了！”
旁边的女郎嘻嘻一笑：“那商少君可就成你顶头上司了，我建议你还在学宫时就多多讨好他，没准他看在学宫情谊，直接就给你招了去。”
“啊啊啊还有这等好事！”
女郎们嘻嘻哈哈，见秦妤进来，方才建议别人多多讨好商衡之的那位凑上前来：“我是车佑灵，出身北州。”
秦妤朝她点点头：“秦妤，扶光秦氏。你们叫我央央即可。”
车佑灵大叫一声：“沈彤彤，快来瞻仰美人！”
沈彤彤随即也凑上来：“哇～美人！”
秦妤被她俩逗笑，一边谦虚一边自芥子囊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物什。
“这芥子囊好能装，不愧是世家出来的。”车佑灵一把抱住沈彤彤，夸张叫道：“四人学舍，就咱俩出身平平，只能抱团取暖了。”
说着，她放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朝秦妤道：“你猜，我们还有一个舍友是谁？”
秦妤并不认识仙门世家的人，闻言摇头。
虽然周围没人，车佑灵仍做出左右偷瞄的模样，掩嘴俯身道：“商知薇。”
“哇～”秦妤非常配合得做出惊讶的表情，令车佑灵十分受用。
哪知转眼她又侧过头来问：“商知薇是谁啊？”
“太初商氏家的姑娘。”沈彤彤答道。
听说舍友出自太初商氏，秦妤垂下眼睫。
车佑灵未有察觉，勾住沈彤彤的脖子，兴致勃勃道：“我想到个好主意，你想进靖邪司也可以不必讨好商衡之，这不有条捷径吗，讨好商知薇呀。”
恰逢此时，门被推开，中年夫妇跟着女儿走了进来，嘴里叮嘱道：“记住方才你衡之哥哥说的话了吗？”
“记住啦。”
“修炼一途唯有勤奋，切不可动旁的什么歪心思。”
“是。”女郎乖乖答道。
“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请教你衡之哥哥。”
“嗯嗯。”
夫妇二人终于叮嘱够了，这才给秦妤三人打了招呼，又各人送了些瓜果，叫大家多多照顾商知薇云云，随后恋恋不舍的告别女儿走了。
待屋内只剩女郎们四人，车佑灵立刻便拉起商知薇的手：“我的乖宝，你就是我们学舍最大的人脉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去找你们家衡之哥哥？给我们仨也引荐引荐呗！”
商知薇哭笑不得，只得道：“虽然同姓，我家只是商氏远支，平日里与嫡系往来不多。除了逢年过节族中设宴，我连少君的面都难得见上几回。今日也是爹娘借着我入学的名义前去拜访，才见到少君其人。”
车佑灵并不气馁，碰碰她肩：“哎，你这话说的，多生分呐，既是同族，定比我们这些外人亲近许多。”
*
翌日清晨。
阳光懒洋洋的透过轩窗洒落在床头，秦妤方睁开眼便看见院中已有人影。
沈彤彤正练完最后一招剑式，摸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回屋内。
秦妤瞪大了眼：“你这是已经练完了？”
沈彤彤挠挠头：“是呀。”
车佑灵顶着满头乱发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愤懑：“彤彤你这么卷？！”
沈彤彤嘻嘻笑了一声，收剑入鞘。
待四人洗漱完毕，纷纷换上青白相映的弟子服，腰束锦带，乍一看去，登时有了几分仙气飘飘的气质。
甫一出门，便惹得他人频频回顾。
车佑灵对超高的回头率很是满意，凑到秦妤身边道：“我们几个本就生的好看，有你在中间，更是大大拉升了我方实力。”
秦妤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又听她道。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好奇死了，偏偏打听不到。你既是扶光王女，可知道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令仙都革了商衡之的职？”
秦妤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商知薇。
商知薇却摇了摇头：“别看我，那件事族中讳莫如深，我家又只是远支，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秦妤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开口道：“我也不太清楚。”
车佑灵狐疑看她片刻，撇撇嘴道：“那就奇怪了，我家做走镖生意，每次有东西进出扶光，商氏总要横插一脚多多干预，害得扶光三府的生意较其他地方难做。大家都猜和当年商家少君被革职有关系。”
还真叫他们猜中了。
商氏这些年明面上不曾说过什么，背地里却没少替自家少君出当年那口气。秦妤一直知晓，只是那些为难不痛不痒，于扶光并无太大妨碍，自己本就理亏，便没去计较。
四人说话间，已走至问道台外。
今日开山大典，问道台前早已聚满了新入学的弟子。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青白相间的衣袂，山风拂过，宽袖翻飞。
秦妤四人来得晚，只能跟着人群往后站。
不过片刻，钟声由远及近，悠然传来。
一时之间，仙鹤齐飞，荡开层层云雾。
原本喧闹的问道台霎时安静下来。
只见数道身影先后落于高台之上。为首之人乃时任天衍学宫掌门的齐氏家主，其后数位长老依次而立，皆是名动太初的前辈大能。
待众人落座，掌门方才起身宣读祝词。
无非是什么勤勉修行、匡扶正道、济世安民之类的话。
秦妤听得昏昏欲睡。
“哎哎哎，来了来了！”车佑灵一把抓住秦妤的袖子。
与此同时，原本安静的问道台下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肃静！”长老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日头正盛，秦妤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眯着眼看去：“什么来了？”
“商衡之呀！”车佑灵激动道。
秦妤的困意煞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只见高台一侧，一道玄色身影拾级而上。
日光落在他肩头，勾出利落挺拔的轮廓。他长发高束，腰悬佩剑，少年时尚带几分稚嫩的眉眼已然彻底长开，玄色绣蟒官袍穿在身上，竟已经有了叫人不敢轻易亲近的威势。
“是不是很有气势？”车佑灵在她耳边兴奋问道。
“……还、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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