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钰出院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车窗玻璃上无声地散开,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张明衡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撑了把黑色的伞,绕过车头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后,扣上安全带的响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脆。
“回公寓还是先去律所?”
“律所。”沈书钰说,声音平稳,就像她的情绪一样。
她说完偏头看着车窗外,雨中梧桐的叶片阔大的叶片已经弯了腰,叶尖朝下垂着水珠,干净得发亮。雨珠积在叶尖微微颤了颤,然后坠下去,打在路边一辆轿车的车顶上绽成了无数水花。
她这些天已经把所有能流的眼泪全部流干了,现在剩下来的那点力气,她要用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上。只是这满窗淅沥的雨色,还是不经意间勾出了心底藏着的怅然。
张明衡发动车子的时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有了住院第一天那种灰白的憔悴,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不太认识的平静。
就像是所有的心事都被封沉在水底,面上空空荡荡,连半分情绪的都不肯露出来。
他没问什么,只抬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轻轻拨了拨。暖风拂过她垂在肩前的发尾,细软的发丝晃了晃。
她始终沉默着,他便也陪着沉默。
车子开过江边那条梧桐大道时,雨恰好停了。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沈书钰把车窗按下来一点,湿凉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潮气涌进来,慢慢冲散了车里残留的那种医院独有的味道。
她无端想起住院这几日,张明衡每日都来。
有时拎一罐温得刚好的热粥,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静静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醒着时他便说些轻松的话,她睡着时他也不吵。
他曾随口提过一句,说她睡着时总皱着眉,她当时没在意,此刻才恍然发觉,原来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不肯外露的情绪,连睡梦里都不肯松开。
汉诚律所。
沈书钰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旧转椅上,拉开抽屉抽出了北美案的副本。牛皮纸封面上她的名字还在。
沈书钰,高级律师,北美专利纠纷案主办。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行政主管把恒通的指定传真放到徐总面前时,周律师和几位律所合伙人的震惊。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案子是自己的战场,一个能让自己在跨境仲裁界扎下根基的战场。
指尖刚拂过卷宗的纸边,那些被她死死封沉在心底的纽约旧事,便顺着纸页摩挲的触感漫了上来。
密密麻麻的红笔标注旁,总不受控地叠着的旧影.......纽约深夜那杯可可腾起的软白热气,便利店前他小臂上划破的血光......
她垂着眼睫继续翻页,指尖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未存在,只有纸页擦过的轻响,泄出一丝极淡的滞涩。
但这些一笔一画打磨过的卷宗里,每一页都浸着那些天纽约的夜风,深夜的温度,和一个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肯碰也不肯忘的名字。
情绪又漫到喉头,她硬生生的重新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看了,干脆的合上卷宗,打开电脑,起草了一份主辩变更申请书。
措辞极简:“个人身体原因,不便继续”。
申请将北美案主辩律师由自己变更为张明衡,申请文件的末尾附了她自己出院小结的扫描件。
她把邮件发给律所管理合伙人,抄送张明衡,纸质版的打算晚点再递。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沈书钰能感觉到眼皮还是疼,那是之前大哭过的后遗症。
她把眼皮再撑开,翻出另一个案子。
那是她去纽约之前就接下的案子,压在她抽屉最底层。
委托人乔雨薇,十五岁,父母在一场高速公路连环追尾中双双遇难,留下了控股三家区域连锁零售企业的家族公司,估值几个亿。
乔家经营的连锁零售品牌叫“润丰”,在江城的三个主城区各有一家旗舰生鲜超市,年营收流水过千万。乔父乔母两人从一辆面包车起家做到三间门店加一套物流中心,花了整整十八年。出事那天他们刚谈完一笔给润丰引入战略投资的关键协议,回程路上被一辆超载货车从后面追尾,撞上了隔离护栏。
现在各路远亲、职业经理人、信托机构都在争她的监护权和财产处置权,有人甚至在行业群里放话:“谁接这个案子,就让谁在这行混不下去。”
小乔的法律援助的介绍人是退休的赵律师。
他把卷宗放在沈书钰桌上时只说,“这孩子已经没有父母了。别再让她连律师都没有。”
沈书钰把卷宗翻开。
里面有一张乔雨薇穿着蓝色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头发齐耳,眼神戒备。
她把照片夹回卷宗里,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笔,在第一页顶角写下开庭材料清单。
她的笔迹一如既往端正。
沈书钰去的那天下午,小乔正坐在托管亲戚家的客厅里。
茶几上是一台iPad,屏幕上停留在润丰内部系统后台的库存管理页面。
小乔说,“这是妈妈以前每天晚饭后都要看一遍的东西,现在我帮妈妈看。”
“叔父带着公司法务找过我三次,要我签字把全部股权交由信托机构代管,每年给我一笔生活费。”
“沈律师,我妈说过,公司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一天一天攒下来的。那些字我不能签。”
小乔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校服袖口。
沈书钰先打发走了门外轮番上门陈情的远亲,职业经理人与信托机构代表,阖上那本印着资产明细的厚重清册,平视着坐在对面的小乔,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与郑重。
“不用管他们怎么说,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小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想要钱。我想让家门口那家生鲜超市的招牌,一直好好挂着。那牌子是我爸当年自己爬梯子挂上去的。”
沈书钰取过便签纸,一字不差地把这句话誊写下来,端正的贴在小乔案卷宗的的第一页,跟开庭材料清单贴在了一起。
恒通医药江城分公司三十三层。
顾钧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北美案卷宗随手放在桌角,杯壁上凝了一圈深褐色咖啡渍的美式已经凉透。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恒通法务部转发过来的邮件附件,里面是汉诚律所关于北美专利纠纷案主辩变更的申请。
申请人:沈书钰。
变更对象:张明衡。
理由:个人身体原因,不便继续。
他把那申请里的沈书钰三个字读了很久,视线像生了根,最后又反复碾过后面紧跟着的“张明衡”三个字。
他靠回椅背,指节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
那天她在机场决绝的背影他能记一辈子。
现在又要申请变更主辩。
她想做什么?
将自己彻底从她的世界抹去?
休想。
沈书钰。
顾钧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说好这个案子跟到底的。现在是你先失言了。”
顾钧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紧接着拨通了法务部内线。
“汉诚那边的变更申请,不予配合。通知他们律所上次跟我们对接的合伙人,恒通药业北美案的指定人选,合同上白纸黑字签的主办律师就是沈书钰。告诉他们,如果因律所内部人员变动影响出庭排期,恒通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他想到沈书钰提交的那个变更申请,想到她背后的意思,心中不可抑制的淌出暗流,“另外,跟他们谈一个追加条款。恒通医药江城分公司旗下的常规法律事务,合同审核、合规审查、供应商尽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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