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日子至少会平静下去一段时间,直到那封没有留下署名的信,寄到了我的出租屋。
窗外的天色沉得厉害,连日阴雨把整座城市泡得潮湿阴冷。
下班回到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我弯腰捡起门缝塞进来的物件。
信封用的是粗糙的牛皮纸,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留下寄件地址,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灯动了,来。
纸张边缘带着山间泥土的潮腥,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我捏着信封,指尖发凉,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
这字迹,和当年铜灯暗格里黄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守灯人陈老三的字。
可陈老三明明已经消散入轮回了。当初闭环完成,他放下世代背负的枷锁,魂魄碎作点点微光,彻底归于天地,按理说,世间不该再留有他半分痕迹。
他怎么会给我写信?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我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青铜碎片。
往日只要附近有阴气异动,碎片便会泛起淡淡的暖意,像一点微弱的星火,提醒我危险将至。
可此刻碎片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沉甸甸贴在皮肉上,如同一块死铁,和以往每次异动时都完全不同。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屋子里安安静静,往日偶尔会溜过来串门的几个鬼友,今日一个都不见踪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屋内的灯光轻轻晃动,墙上的影子被拉扯得扭曲修长。
我把那封牛皮信摊在桌面反复翻看,信封内外,再也找不到别的线索。
如果陈老三已经轮回,那写下这行字的,到底是谁?是残存的执念,还是山里跑出来的东西假借他的笔迹传讯?
胸口的青铜碎片持续冰冷,像是在无声宣告,有巨大的灾祸正在逼近。
我一夜无眠,坐在桌边坐到天光微亮。
天刚蒙蒙亮,我就收拾了背包,简单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带上那枚青铜碎片、周永安给我的青铜铃,还有几样对付阴物的物件。
跟公司那边请了长假,买了最早一班去往深山县城的车票。
我心里清楚,这一趟,躲不开。灯动了,阴山那边出事了。
高铁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可我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周遭路过的陌生人会下意识避开我,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气息。
周永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已经开着车,在车站出口等我。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镜片后的眼神异常严肃,没有往日的轻松戏谑,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家族谱里记载了一句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多余寒暄,开口就直奔主题。
“灯一泣,山鬼起,守灯人不归,新灯人赴死。”
短短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我的心上。我心头一沉,指尖攥紧背包背带:“什么意思?”
周永安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喧闹的城区,向着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柏油公路两旁的建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望不到头的黑压压山林,云层压得极低,山林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路上周永安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山神庙的灯,并不是普通的引魂灯。”
“它是阴山锁魂灯。一锁阴山里面所有横死、枉死,不得入轮回的魂魄。
你之前送走的,只是执念最深的一部分,可山里面……还有成百上千个。”
轰隆一声闷雷在远处山林上空滚过。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守的不过是一盏灯。
我以为自己的工作,只是安抚游荡的亡魂,送他们走向轮回。我以为那些被送走的,就是阴山全部的重量。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守的,从来不止只是一盏普通古铜灯。我守的其实是整座阴山的地狱之门。
那盏铜灯,是枷锁,是封印。
千万枉死魂魄被锁在群山腹地,一旦封印松动,无数积攒千年的怨魂就会冲破束缚,流窜到世间,到那时候,会有无数活人遭殃。
车子一路开到山脚下,平整的柏油路面到此终结。剩下的路,必须徒步。
我们把车子停在山脚废弃的护林站门口,背上背包,踏入山林。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
到了半山腰时,雾已经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厚重白雾吞噬周遭一切,远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漆黑的轮廓。
空气里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浓重的湿土腥气与血腥味混合的味道,黏腻地钻进鼻腔,闻得人胸口发闷反胃。
林间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好像连风都静止了。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仿佛世间活物,尽数从这片土地消失。
只有我们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我走在周永安前面引着路,手上攥紧了那把从周家带来的青铜铃。
铃铛被周永安反复擦拭过,纹路清晰,往日轻轻一晃,就会发出清越的声响,铃声能够暂时驱散周围的阴冷,逼退低阶的游魂。
可现在,越是靠近山神庙,铃铛的声音越哑。
每一次摇晃,铃舌撞击铜壁,只发出沉闷嘶哑的闷响,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铃铛的喉咙,把清亮声响死死堵在铜壳之内。
阴气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遭白雾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模糊人影,它们隔着浓雾远远观望,不敢贸然上前,却也没有退走,密密麻麻,无声跟随着我们的脚步。
我不敢细看,只顾埋头往前走。
直到我们站在山神庙门口,那枚青铜铃铛彻底哑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抬头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记忆里那座温和明亮的山神庙,此刻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
庙门紧紧闭合,门板腐朽开裂,原本干净整洁的石台,此刻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层层缠绕庙柱,藤蔓上结着细小的、如同人眼一般的花苞,花苞微微翕动,仿佛无数双眼睛,静静盯着闯入庙宇的我们。
风穿过残破的庙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人的低声哭泣。
而庙中央的那盏铜灯——
灯在流泪。
淡红色的灯油,顺着灯壁一滴滴往下坠落,落在石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细小黝黑的黑洞。
一滴滴暗红灯油不停淌落,每滴落一滴,空气里的阴气便厚重一分。
周永安脸色惨白,声音微微发颤:“是灯泣……真的是灯泣。”
我一步一步走进庙内,鞋底踩过满地腐烂落叶,红色的灯油滴落在我的鞋尖,滚烫得骇人,烫得我皮肤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画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是守灯人的,不是我的,是灯本身的记忆。
几千年前,阴山深处爆发过一场瘟疫与战乱。
刀剑屠戮,疫病横行,死者堆积如山,怨气冲天,引动地底阴脉,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养尸地。
无数枉死之人困死在此地,魂魄不得超脱,怨气日积月累,几乎要冲破山体,祸乱人间。
当时的修行者,铸就这一盏铜灯,以自身魂魄为引,将整座阴山的怨气与尸气全部锁在灯内,永世不得外泄。
而守灯人,不是看护灯,是镇压。
世代守灯人,以血脉、魂魄为筹码,代代加固封印,把那无边无际的恶,死死困在群山之下。
一旦灯泣,就说明锁魂之力松动,阴山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一幅幅惨烈的画面在我脑海飞速闪过,尸山血海,哀鸿遍野,无数亡魂在黑暗里嘶吼挣扎。
我猛地回神,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寒意顺着脊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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