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踏过纵横街巷,归程的风裹挟着城中淡淡的墟煞气息扑在面颊。
方才老巷一战虽然击溃八名暗线,拿到总坛、三尊载体的关键情报,可我的心神半点没有放松。
隐息玉符经过连续对抗已经微微发烫,掌心残留的守灯金光也损耗大半。
最让我不安的,是心底那一道和老宅阵纹相连的感应。
方才在厮杀之时,远方周家老宅的护宅大阵,有过一瞬极短促剧烈的震荡,转瞬又归于平静。
那一下震荡很隐晦,若不是我临行前分出一缕本源锚定阵基,根本察觉不到。
不知道是阵力正常波动,还是院内已经出事。
脑海不断闪过各种最坏的猜想:载体少年体内的墟主残息骤然爆发?幽坊留有后手,在外隔空催动秘术?又或是有别的暗线绕开我的视线,偷袭城郊老宅。
我脚下再度提速,穿过城郊零落民居,那座青砖高墙的老宅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从外部看,院墙完好,没有打斗损毁的痕迹,护宅大阵依旧运转,浩然气场稳稳笼罩整座院落,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股锚定阵基的联系,安静得过分。
没有警报,没有爆发的灵力波动,连周承安的气息,都变得十分微弱。
我心头一紧,快步冲到侧门。
侧门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模样,门闩从内部扣死。
“周承安?”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院内没有回应。
一丝回应都没有。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我的胸腔。我不再迟疑,指尖守灯金光汇聚,轻轻点在木门闩锁之上,金光消融锁扣,悄无声息推开侧门。
庭院之中,日光依旧和煦,树叶缓缓摇晃,石桌石凳原样摆放,地上看不到血迹,没有打斗破碎的器物。
可庭院空荡荡。
石凳上,载体少年不见了。
廊下,周承安也不见踪影。
只有地面青石地砖上,几道银色的周家禁制纹路碎裂开来,留下大片灼烧发黑的痕迹,是镇邪术被强行冲破之后留下的残迹。
我跨步踏入院内,侧门在身后自动合上。
空气中残留两股气息。
一股是载体少年身上那种干净却潜藏墟息的体味,另一股是周承安的灵力余韵。两种气息交织,最后一同向着书房方向延伸过去。
我手握金光,放轻脚步,顺着廊檐绕向书房。
书房的木门虚掩,缝隙里面透出淡淡的阴影。
屋内,传来很低的说话声。
不是嘶吼,不是厮杀,语调平缓,像是闲谈。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将视线从门缝探入。
书房桌案,那本残破的归墟古卷摊开在中央。
周承安半坐在椅子上,左肩衣衫撕裂,布料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墟煞毒素正顺着伤口蔓延,他脸色苍白,唇瓣失色,右手勉强撑住桌沿,银色灵力断断续续在周身流转,已经快要撑不住。
而那名载体少年,就站在他的对面。
此刻少年外表依旧是那副书生模样,但是一双瞳孔大半浸在墨色黑暗之中,墟主玄宸的残念,又一次接管了这具躯体。
“周家后人,你比我想象中要坚韧。”少年开口,声音是那道跨越百年的低沉回响,
“我本以为,只凭一缕残息,便可轻易冲破这座宅院的内层禁制,将你镇压。没想到你硬生生死撑了这么久。”
周承安喘着粗气,强行凝聚灵力:“你明明没有足够力量完整现世,靠着一具容器,也敢肆意破我周家锁魂阵。”
“锁魂阵?”玄宸轻笑,屋内空气微微震颤,
“那阵法很强,可这具躯体本身,就自带墟息,它本就不属于正道阵力所能禁锢的存在。你们把它关进大阵,等于把一粒火种送进柴房。我不需要蛮力硬闯,只需要慢慢引燃藏在血肉里面的力量。”
我瞬间明白过来。
是我们的疏漏。
护宅大阵、周家锁魂禁制,全是用来抵御外来邪祟入侵。
而载体人已经踏入宅院内部,墟主残息寄居在他躯壳之内,属于阵内之物。
大阵只能压制,却无法彻底隔绝。玄宸借着少年的身体,在阵内慢慢发酵力量,一点点腐蚀内层禁制。
方才我在老城遭遇伏击的时候,就是他发难冲破禁锢的时刻。
那阵短暂的大阵震颤,便是破阵瞬间。
“调虎离山,幽坊的计策,确实精妙。”周承安冷声道,
“把人送到此处,拖住守灯人出城,你再在院内挣脱束缚。你们的目标,到底是杀我们,还是别的?”
“杀你们,只是顺带。”玄宸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残破的古籍,
“我来这里,是为了这本古卷。先辈刻意销毁载体记载,但是残卷之中,依旧留有一丝剥离神魂的碎片。我要确认,当代守灯传人,有没有找到剥离我残息的办法。”
原来方才在庭院之中,他装作茫然痛苦,一半是演戏,一半是伺机试探我们口中的剥离之法。
就在这时,玄宸似有所感,头颅缓缓转向房门的方向。
“回来了。”
淡淡三个字,穿透门缝,落在我的耳中。
被发现了。
我不再躲藏,伸手一把推开书房木门,守灯金光自周身轰然铺开,瞬间填满整间书房,压制四下弥漫开来的稀薄墟气。
“守灯传人。”玄宸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幽黑翻涌,“老城的截杀,没能留下你。幽坊低估了你的力量。”
“你们算计再多,也终究只是棋子博弈。”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周承安肩头不断扩散的黑色毒素,心口一沉,
“周承安身上的墟煞毒,你下的?”
“他强行阻拦我离开,自然要付出代价。”玄宸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毒素会慢慢侵蚀经脉,消磨他的灵力。不过你不必紧张,我没有立刻取他性命。我还有话要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我眉头紧锁。
“没错。”少年缓步向前踏出一步,屋内的墟气随之浮动,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想保全这具载体少年的性命,想要把我的神魂残息从他体内剥离出来,而不是直接毁掉躯体。”
他看透了我的顾虑。
“我可以不继续催动毒素,保住周承安的性命。我也可以保证,暂时不驱使这一尊载体去完成夺舍仪式。”玄宸缓缓开出条件,
“作为交换,你要把守灯本源的剥离之法交出来。让我知晓完整的秘术原理。”
我心中警铃大作。
剥离之术,是守灯一脉独有的神魂净化手段。
若是墟主拿到这套术法的内核,他完全可以反向推演,改造墟术,今后再也不怕被正道剥离神魂,无数活人载体都会彻底沦为他可以肆意使用的器皿,再也没有解救的可能。
这笔交易,看似诱人,实则是陷阱。
见我沉默,玄宸继续开口引诱:
“你好好权衡。拒绝我的话,第一,周承安身上的墟毒会持续蔓延,不出两个时辰,毒素侵入心脉,药石难救。第二,我会离开这座宅院,回到幽坊身边。三尊载体齐备,四十劫会加速到来,整座城池万千百姓,会快速沦为祭鼎。”
“你在威胁我。”
“是陈述事实。”玄宸的声音不高,压迫感却铺天盖地,
“你有你的慈悲,守灯人要护众生,也要护同伴。可慈悲,很多时候就是你的软肋。百年前你们先辈没有这份软肋,可以不惜代价玉石俱焚。但你不一样。”
一旁的周承安咬牙,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高声对我喊道:
“不要答应!千万不要落入圈套!我的命是小事,一旦剥离秘术泄露,后患无穷!不必管我,直接催动本源镇压他!”
他肩头的黑色煞气还在一寸一寸向上攀爬,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玄宸淡淡瞥了他一眼,指尖微动,周承安浑身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呛了出来。
“安静。还轮不到你说话。”
怒火猛地冲上心头,守灯金光剧烈波动。我很想立刻出手,可理智死死拉住我。
此刻玄宸寄居在这具凡人躯体之内。
若是我全力爆发本源镇压,巨大的正邪力量碰撞之下,这具本就魂魄残破的载体躯体,大概率会直接崩碎。
少年本身无辜的残魂,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杀残息,则活人必死;保全活人,镇压手段便处处受限。
这就是对方死死捏住我的死穴。
就在双方僵持,空气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时刻。
庭院外面,忽然传来密集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为数不少。
大批的人,正在朝着周家老宅的院墙聚拢过来。
不是暗线那种隐匿潜行,是普通人杂乱的步履,夹杂着嘈杂的议论、愤怒的呵斥。
我神识向外一展,心底骤然一沉。
一大批城中百姓,被墟煞蛊惑,被暗线暗中挑动,手持棍棒石块,已经围在了老宅大门之外。
“就是这里!抓走无辜少年的地方!”
“把人交出来!”
“拘禁普通人,算什么正道修行者!”
幽坊的后手,终于来了。
煽动被墟煞浸染的民众,围堵宅院。
内有墟主残息挟持同伴,外有被蒙蔽的百姓围门。
腹背受敌。
玄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看。抉择的时刻,已经到了。”
院门外的喧嚣越来越近,怒骂声、砸门声此起彼伏,朱漆大门被石块狠狠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被墟煞潜移默化影响的百姓,情绪早已被暗线挑动得躁动狂躁,理智被怨戾裹挟,只听信归墟散播的谣言,认定我们私禁无辜书生,行龌龊不法之事。
玄宸靠在桌沿,姿态闲适,墨色瞳孔里满是戏谑,仿佛眼前的困局,不过是他随手布下的一局棋。
“你看,民心本就脆弱。一点煞气挑拨,几句流言煽动,世人便不分黑白。你守正道护苍生,可苍生未必信你。”
他指尖轻轻一勾,周承安肩头的墟毒再度蔓延几分,银色灵力被黑气不断侵蚀,周承安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滚落得更急。
我心口守灯金光翻涌,指尖正气凝而不发,进退两难。强攻出手,周承安性命堪忧,载体少年魂魄也会随之湮灭;隐忍退让,对方步步紧逼,剥离秘术绝不能外泄,城外百姓围堵一旦激化,极易引发更大的动乱,归墟便可顺势将全城怨气彻底点燃,加速煞气积蓄。
“幽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冷声道,
“内里挟持人质逼我妥协,外面煽动民众施压,里外夹击,不给我半分喘息余地。”
“幽坊只是执行我的意志。”玄宸淡淡开口,
“四十劫将近,我需要尽快扫清所有阻碍。这本古卷里藏着的神魂剥离法门,是唯一能制衡我的破绽,我必须拿到手,彻底抹去这个隐患。”
他抬手虚按,书房内的墟气缓缓流转,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隔绝了院内声响,门外的嘈杂被削弱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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