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鼎盛大厦,一半楼层已经熄灯,但是高层二十层往上,大片窗户依旧灯火通明。无数打工人还困在格子间里,敲击键盘的声音隔着玻璃隐约传出来。
夜晚,才是这座写字楼病灶爆发的高峰。
重新踏入大厦大厅,夜间访客稀少,安保依旧在岗。我们刷过访客码,电梯直上二十三层。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办公区,已经少了大半人。剩下的,全是被迫熬夜加班的人。
整个大办公区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细碎声响。屏幕蓝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白天被我清理干净的消防通道,此刻又有薄薄一层灰雾,悄然重新聚集。
比白天淡,但是确确实实地,在重新生长。
玄宸的预判,赤裸裸摆在眼前。
我今夜可以把整栋楼全部清扫一遍。可只要天亮,现实的压力卷土重来,人的痛苦再次滋生,阴影依旧会卷土重来。
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我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望向外面铺展无边的城市夜景。
高楼林立,亿万灯火。
每一扇亮灯窗户背后,都藏着一份属于活人的悲欢。
旧灯可以承接执念,消融心诡。可旧灯没有办法直接抹去加班,抹掉房租,抹掉人生求而不得的苦楚。
这就是这条人道最大的枷锁。
识海之中,那道意念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
【你看见了循环。】
【你点灯,消解阴影;人间生苦,阴影复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一人一盏灯,对抗整座时代源源不断溢出的精神淤毒。】
【旧天道腐朽,制造源源不断的人间苦难。我选择打碎这套旧秩序,重开乾坤。你选择点灯修补裂痕。】
【修补,永远赶不上腐朽的速度。】
我望着窗外流动的车河,在心底回应他。
“打碎旧秩序,会伴随滔天浩劫。万千普通人,会在颠覆之中承受灭顶之灾。”
“我承认修补很慢,很累,永无止境。但至少,眼下活着的人,可以不必承受毁灭。”
【那你就要承担永无止境的消耗。】玄宸的意念带着一丝漠然,【人间万苦会源源不断向你的旧灯汇聚。你的神魂,会一点点被世间悲苦侵蚀消磨。】
“我知道代价。”
【倘若有一日,你被万千悲苦吞噬,你的灯,也会变质。到那时候,你守护的人间,反而会被你的堕落反噬。】
这句话像一块冰,沉沉压在识海。
这不是恐吓。是逻辑推演出来的必然风险。
承载世间所有的悲苦,长期浸泡在亿万人的绝望之中,掌灯之人,也会面临被污染的风险。
周承安察觉到我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心绪,掌心的金色灯火稳稳跳动,没有半分动摇,“该干活了。”
今夜,鼎盛大厦二十三层、二十六层、三十层,整栋加班核心楼层。
我缓步穿行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区。
旧灯微光悄无声息流淌开来。
消融工位隔板上方凝聚的灰影,抚平茶水间沉淀的压抑,净化消防通道重新聚拢的雾霭,消解电梯井盘旋的情绪残响。
周承安带着那两名年轻周家修士,一层一层跟进记录,把每一处病灶、每一份处理方式,完整录入灵调系统数据库。
他们不再只记录“邪祟类型、镇杀手段”,文档里新增了一栏:现实诱因。
加班过载、职场内耗、经济压力、情感失意。
诡异记录的档案,第一次,开始写活人的困境。
凌晨一点。
鼎盛大厦高层绝大部分员工终于陆续下班。电梯载着疲惫的人们离去。
大厦灯火一层接一层熄灭。
整栋楼宇的情绪污染,被今夜彻底抚平。
站在大厦顶层露台,晚风猛烈吹过来。
俯瞰整座沉睡的城市。
新城、老城、远郊、乡镇,无边无际铺向黑暗的尽头。
处理完鼎盛大厦、星河公寓、城南地铁三大高危点。可放眼望去,城市无数角落,依旧有星星点点的灰雾在缓缓升起。
三处点位,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无数写字楼,无数出租公寓,无数地下通道,无数普通人的深夜。
无穷无尽。
两名年轻修士站在露台边上,望着下方巨大的城市,低声感慨:“原来诡异不一定来自古墓荒坟,它就藏在我们每天生活的城市里。”
周承安看向我:“只靠我们几个人,跑不完这么大一座城。”
“所以才要传脉。”我轻声说,“旧灯不能只是我一个人的灯。要让更多人学会看见,学会承接,学会安抚。”
“不是要所有人拥有旧灯本源力量。一部分人负责识别异象,一部分对接心理援助,一部分负责渡化执念。织成一张网,散到城市各个角落。”
“一盏灯照不远,千百盏灯接续,才能铺开。”
就在此刻,手机震动,一条加密消息从周家总部分支发来。
周承安点开平板,屏幕的光映亮他的眉眼。
“西南封墟那边,事态升级。”
“封印松动速度超出预估。封墟内部,大量被旧天道积压的陈年怨力,正在向外渗透。已经开始向外辐射,影响周边好几个县城。”
我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的沉沉夜幕。
之前的预警,终于落地。
一边是现代都市源源不断新生的心诡,一边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封墟正在溃堤。
两条战线,同时压了过来。
识海深处,玄宸的意念淡淡落下最后一句。
【棋局正式铺开。一边是现世源源不断滋生的新苦,一边是旧时代积压的旧怨。】
【你要同时接住两头。】
【看看你的灯,到底能撑多久。】
意念消散,归于寂静。
夜风吹动衣角,城市在脚下沉沉安睡。
危机没有结束,这仅仅只是开篇。
我收回望向西南的目光。
“休整一日。后天,动身西南封墟。”
周承安合上平板,神色郑重:“明白。”
一夜休整,城郊老宅静得安稳。
天光大亮时,院内梧桐叶落了一地,风轻轻扫过青石地面,不带半分阴浊。
经过一月清扫、人道浸润、旧灯道韵落地,这片土地已经彻底脱离了诡异滋生的闭环。人间烟火稳稳压住暗处阴影,疾苦仍在,却不再生诡。
这是旧灯道统落地之后,真正成型的一方净土。
可净土之外,山河依旧沉疴遍地。
晨起洗漱完毕,堂屋的桌面摊开一整套最新的全国灵调监测报表。
周承安连夜对接周家总部,把西南封墟的全部资料、近七日异动数据、周边县域民生舆情、地气波动曲线,全部汇总整理完毕。
白纸黑字,数据冰冷,字字沉重。
我伸手拂过纸面。
西南封墟,地处三省交界群山深处。
不同于城市心诡的柔软、细碎、慢性滋生,封墟是旧天道积压百年、强行镇压、未曾消解的陈年万古怨力集合体。
老城的怨,是一代人、数十年的城市淤积。
都市的诡,是新时代、活人压力、精神溢出的新生病灶。
西南封墟的怨,是跨越战乱、灾荒、乱世、屠灭、无祀孤魂、万世沉冤,被旧天道硬生生封压在地脉深处的原始疾苦根源。
如果说新城诡异是“现代人熬出来的病”。
西南封墟开裂,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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