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苍山,星子疏冷,漫山草木皆沉于静谧的墨色里。
我与周承安踏着荒芜的猎户旧道稳步下行,身后那道如附骨之疽的阴冷气场,始终未曾褪去。
它隔着千重树影、万丈山风,遥遥锁定我们的气机,不逼近、不突袭,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拢所有退路。
整条下山古道荒草齐膝,碎石嶙峋,经年无人踏足的路面覆着一层薄霜。
夜露深重,打湿了衣摆边角,寒意顺着肌理钻入四肢百骸,可我无暇顾及周身寒凉,心神尽数悬在身后那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他们在等。”周承安压低嗓音,脚步沉稳,目光始终扫视两侧密林,
“等我们松懈,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主动暴露最终的落脚点。”
归墟之人,深谙蛰伏隐忍之道。百年藏于暗影,一朝现世,便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一枚死士棋子探明我们底牌,余下众人便按兵不动,以最低损耗、最稳妥的方式,持续窥探、布局、拉扯。
我微微颔首,指尖始终萦绕着一缕稀薄的守灯金光,时刻涤荡周身潜藏的阴邪余韵:
“他们清楚我们刚经历一战,气力耗损,心神未定,不会选择此刻硬碰硬。如今的尾随探查,是最稳妥的试探。”
夜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林间光影斑驳摇曳,枝桠交错的暗影在地面扭曲蠕动,恍如无数蛰伏的鬼影。
我数次凝神溯源,想要捕捉那道窥探气场的源头,可对方术法极为精妙,气息层层隐匿、分段隔断,如同散入山河的雾气,无迹可寻。
一路无话疾行,足足两个时辰后,脚下地势彻底平缓,巍峨阴山主峰已然被远远抛在身后。
山林深处的压迫感稍稍褪去,那道尾随整夜的阴冷气场,也终于变得愈发稀薄、遥远,似是抵达了对方探查的边界。
“出了阴山气场范围了。”周承安停下脚步,长舒一口气,眼底紧绷的凝重未曾散去,
“归墟的远距离探察术,依托山地阴脉流转,离开阴山地界,他们的窥探便无法持续。”
我回头望向沉沉夜色中的阴山轮廓。
山巅隐于云雾之间,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金色微光萦绕不散,那是圆满的阴山大阵,静静护佑着祭师陵与先贤亡魂。
骨笛归位,三物合一,地脉稳固,这片山川终于挣脱了百年暗疾的侵扰。
可我心底的不安,反而愈发浓烈。
太平来得太轻易,安稳太过短暂。
百年蛰伏的归墟,绝不会只因一次试探失利、一枚棋子陨落,便就此收手。
今夜的退让,只是暂时的蛰伏,是为来日更大的风暴蓄力。
“走吧。”我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尽快赶回周家老宅。”
余下路程,我们不再刻意隐匿行踪,沿着城郊僻静小路快速前行。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陷入酣眠,街巷空寂无人,路灯昏黄零落,映着两道匆匆的人影。
市井烟火尽数沉寂,唯有晚风穿街而过,带着人间最安稳的暖意。
可这份寻常安稳,在知晓归墟阴谋的我们眼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世人懵懂,安于朝夕烟火,不知阴阳暗流倾覆在即,不知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已然悄然重启。
将近夜半时分,我们终于抵达周家老宅。
老宅坐落于城郊山脚,青砖黛瓦,院墙高耸,古树参天,隔绝了城市所有喧嚣。
朱漆院门古朴厚重,门侧两尊镇宅石兽历经百年风雨,纹路依旧清晰凛冽,周身萦绕着厚重纯正的浩然正气。
尚未推门,我便清晰感知到院内层层叠叠、交错相连的阵法气场。
不同于临时符箓的浅薄之力,周家祖传护宅大阵扎根地脉、贯穿百年,层层禁制叠加,隐匿气机、隔绝阴阳、阻绝窥探,是世间少有的安稳净土。
周承安抬手推开院门,木门开合发出低沉厚重的吱呀声。
踏入庭院的瞬间,周身所有阴冷、窥探、滞涩的气息尽数被隔绝在外。
晚风清朗,草木幽香,纯正的浩然阵法之力包裹周身,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在这里,归墟万般术法皆无用武之地。”周承安回身落锁,指尖掐动简易结界印诀,彻底封死院门气机,
“护宅大阵可隔绝一切阴邪窥探、追踪、咒术渗透,哪怕他们倾尽组织之力,也查不到半分踪迹。”
我站在庭院中央,闭目凝神,催动守灯本源金光缓缓流转全身。
金色微光游走肌理、遍历四肢百骸,一寸寸清扫附着在皮肉、衣料、经脉间的细微邪术余韵。
那些肉眼不可见、几乎无感的咒丝残痕,在本源金光的涤荡下,尽数消融殆尽。
片刻后,周身彻底澄澈,再无半分阴邪滞涩。
“先休整片刻,稍后入书房查卷。”周承安看着我,神色郑重,
“归墟现世,绝非小事。百年古籍残卷之中,必有我们遗漏的关键线索。”
我点头应允。
短暂休整过后,夜色愈发深沉。我们步入老宅深处的藏书书房,推开厚重的木质窗棂,清冷月光倾泻而入,落在一排排古朴陈旧的书架之上。
周家世代修行,藏书颇丰,书架上摆满了历代流传的古籍、道卷、阵法图谱,大多纸张泛黄、字迹古朴,历经百年岁月沉淀,藏着不为人知的阴阳秘辛。
周承安径直走到最内侧的老旧书柜前,抽出一叠装订残破、封皮褪色的蓝皮古卷。纸张脆薄,边角磨损严重,字迹时有残缺,正是记载百年浩劫与归墟秘闻的祖传残卷。
“此前只粗略翻阅过零星记载,只知归墟为百年邪道祸源。”他将古卷平铺在书桌之上,指尖拂过斑驳纸面,
“如今他们重现世间,我们必须吃透所有记载,摸清他们的起源、术法、短板、图谋。”
灯火摇曳,暖光落在古卷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我们二人并肩俯身,逐字逐句细读、推敲、梳理。
随着一行行古朴文字映入眼底,一段被尘封的百年往事,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归墟始创者,名唤玄宸,本是千年前正统道门天资最高的修行者,道法通天,修为精深,本可正道大成、护佑苍生、位列仙班。可他心性偏执,执念过重,修行千年,窥见天道轮回的残酷、众生天命的桎梏,心生怨怼。
他不甘万物皆有定数,不甘苍生困于劫数,不甘修行者受制于天道规则。
于是心魔滋生,执念疯魔,叛离正道,弃善从恶。
他走遍山河,探寻阴阳夹缝、地脉深渊,搜集禁术邪法,吸纳世间怨魂、戾气、恶念,最终创立归墟。
其核心理念,便是颠覆天道秩序,打碎阴阳轮回,湮灭世间劫数,由人力掌控天地苍生。
为达成这疯狂执念,百年前,玄宸率领归墟众徒,掀起旷世浩劫。
他们以山河为阵,以生魂为祭,破地脉、乱阴阳、毁轮回,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道门修士死伤殆尽,世间修行传承十不存一,无数守灯先辈以身殉道,以命镇山河。
那场浩劫持续数十年,天地动荡、日月无光,最终正道残余修士与守灯一脉倾尽所有,以万千性命为代价,重伤玄宸,击溃归墟主力,将残余势力彻底打散。
世人皆以为,玄宸身死,归墟覆灭,祸根彻底根除。
可古卷末尾一行残缺字迹,让我心头骤然一沉。
【墟主未灭,神魂遁走,藏于阴阳归墟夹缝,待天地劫起、气数动荡,便可重聚势力,再覆山河。】
墟主未死。
短短五个字,字字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指尖微微发紧,心底所有疑惑瞬间通透。
为何归墟可以沉寂百年、悄然蛰伏?为何他们精准选择此刻现世?为何他们执意要破阴山大阵、除守灯传人?
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从未消亡。
玄宸当年并未身死,只是神魂残破、遁入夹缝苟存。他隐忍百年,等待四十劫来临、天地气机紊乱、阴阳壁垒松动,借着世间煞气滋生、天道规则动荡的契机,暗中收拢旧部、培育死士、布局山河,只为卷土重来。
“原来如此。”周承安语声沉重,眼底满是骇然,
“百年前的大胜,从来不是终结,只是暂时的封印。”
归墟从未真正覆灭,只是潜伏蛰伏,休养生息。
而阴山大阵、守灯传承、三件镇山古物,是当年正道留下的最后制衡手段,是唯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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