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鼓了袖袍,扶香霎时一激灵,纤密的眼睫颤得比雨水还厉害,她大着舌头道:“秦、秦家?”
“秦将军是我母亲的兄长,也是父亲的旧识。往年我到长安时,舅父都会邀我到府上叙旧,此次我求太后赐婚的消息应是也传入了秦家,他邀你我同去也是情理之中。”
楚泽时神色平静:“不过那秦酽与我素来不对付,大多时候不会出现,只会有舅父一人。”他将目光慢慢移向她,似得了缓解,深沉眸子里多了一点轻快,朝她笑道:“当然,你若不愿,我一人过去便行,舅父性情宽和,不会多加计较的。”
扶香曾在幼时见过燕王妃几面,是个顶温柔和善的美人,也是荆州府内除了楚泽时待她最好的人。只是燕王妃喜静,身子又孱弱,在府中辟了小院独住,除了燕王父子外,寻常下人乃至宾客都不得靠近,算来得有十多年没出现在世人眼中了。
她心底犹豫,不愿撞上秦酽,可到底还是点了头:“我与你同去。”
楚泽时愣了愣,随即绽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愉悦:“真的吗?”
扶香的指尖揪着袖口,低低的声线带着一丝歉疚道:“比起你帮我的,这不算什么。”
他脸上的笑凝了凝,不愿听下去:“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先进去吧,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檐下雨幕细润如酥,卷着春末的暖和初夏的燥,化作同一份凉爽湿意,涌到了府邸檐下朱门前。婢女举起伞,护着扶香往里面走。
她想伸手接过伞,却被婢女恭敬躲开。动作间,露出一截洁白纤细的手腕,淡青色的青筋蔓延,一直横到掌心处,却依稀可见掌心里一点刚结了痂的齿印。
楚泽时目送她离开,不经意瞥见了那痂痕,可随着衣袍摇曳,鲜亮类春的身影走入了沉沉雨幕里,没瞧清楚。
他的眉尖蓦地皱了皱,却什么都没多问。
站在原地静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他便要转身回府,可余光一扫,脸色又是一沉,连噙在嘴角的那一点温和都没了,冒着雨径直走到马车旁,冷声道:“挂在上面的铃铛呢?”
竹石如实道:“今日出宫时,小侯爷正巧没乘马车,便让扶姑娘载他一程,路上两人许是起了些争执,小侯爷便就直接走了,好似是那时将铃铛带走的。”
春日烟雨似在一瞬间恍然变大,处处潮湿,也淋透了他的衣裳和发丝。
竹石上前替他举起伞,低声劝道:“世子,秦小侯爷惯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做什么事也没个根据的,您不必放在心上。待到明日去了秦家,将铃铛取回来便是了。”
凉风沁骨,他抬目朝着秦家远远打量了一眼,雨雾溶了神情,什么都变得有些朦胧。
*
雨势渐趋急促,宛若溅在瓷盘里的玉珠,一声比一声清脆。就在这样的雨声里,秦酽回了侯府,脸色苍白,掌心的伤被雨水泡得发白,衣袍湿漉漉地黏在了身上。
刚走进去,迎面碰上了秦将军。
秦向山年过四十,体态刚健,不怒自威,从一双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之色,他见着秦酽的模样,那一点严肃瞬间消散,吹鼻子瞪眼道:“去了一趟宫里,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
仆役递上干帕。
少年乌发潮湿,拿干帕随意在脸上擦了擦,掌心伤痕被水浸得又痛又胀,少见地没有回呛这念叨,只是敷衍道:“雨下得太急,没注意。”
秦父心里装着事,见他无恙也就咳了声,正色道:“对了,明日我邀了泽时到府上一叙。”
他神色平静,将干帕扔到了刘全胜怀里,淡淡道:“那明日我戌时回来。”
秦父松了口气,这兄弟俩从小关系就不好,泽时脾气温良,与人为善,阿酽虽恶劣乖张了些,但也知是非,明事理。按情理来说,各居一隅,不至有多亲近,可至少不应像如今这般剑拔弩张,处得像什么仇人。
他抬手拍了拍少年肩侧,关切道:“快去将衣裳换了,这般冻下去迟早要生病的。你明日想去做什么都成,就算想去揍陈家那厮也成,惹出天大的祸事,都有为父替你兜着呢。正巧泽时要带个姑娘一道过来,你在的话,也容易吓到她。”
子不教,父之过。秦父看似严苛,可又念着秦酽缺了母亲,着实可怜,对着他做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帮着遮掩,反倒是侯府实际上最纵容他的人。
秦酽听得不耐烦,转身要走,闻言脚步顿了一顿,可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般,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
刘全胜举着伞,跑得满腿泥点,苦口婆心道:“小侯爷,您手上的伤,奴才去叫个大夫回来瞧瞧吧。若是不及时处理,往后影响了拉弓射箭,多不值当呐!”
“咣当——”一声,房门在刘全胜鼻尖前关上。
雨打窗棂,声声作响。屋里头铺了一张偌大的波斯毛毯,漫到了榻前,琉璃制的烛盏众多,散出暖茸茸的亮光,映得木架上的宝石都五光十色。
大侠窝在毛毯上,被吵醒后抗议地叫了声,就又垂下猫尾巴了。
少年将怀里藏的铃铛串拿出来,笼了一层水雾的乌眸盯了半晌,而后紧紧攥在手心,将湿透的外裳脱下,只留下一层微湿的雪白中衣。
而后他走到了榻前,从最深处拽出了一个木盒,打开后看了半晌,而后拿出一角浅粉色的手帕,手帕轻薄又细腻,绣了一只顶丑的猫,这是那夜山上扶香绑在他手上的,他猜肯定是她绣的,否则不会这般难看。
指腹摩挲着细滑的帕子,像是那夜满头乌丝一股脑摊在他膝上的触感,染着一阵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杏子香。少年吐出一口气,垂下了眼睫。
*
雨后初霁,长安城里如往常一样的繁华喧闹,坊市林立,各居一隅,细致又规整地划分,其中商贾云集,彩衣飘带,宛若绚烂的一点灯辉。
两家相距过近,没至一刻钟,扶香和楚泽时就走到了侯府,秦父早就等到了府门前,见到人就露出笑意。
楚泽时向前一步,俯着身,客气里有一丝疏离:“舅父。”
秦父爽朗地笑了两声,心情也畅快起来:“你我舅甥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说着,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扶香:“这位就是扶姑娘?”
扶香心忧青丰镇的旧事,害怕被侯府的人知道了,会像长安城里传闻的那样,将她悄摸地揍一顿。她心里犯怵,埋着头应了声。
幸好,秦父沉浸在喜悦里,并没有多注意,他一路引着两人往里走。
她这才小口地松着气,躲在两人身后,只抬起眼皮偷偷打量,才觉这秦家果真阔绰,碧瓦朱甍,飞阁流丹,厚重的红绿交错映在日光里,是多年华贵才浸成的古朴之意,又似是圆润珠玉在烛火下晃出的荧光,较之宫阙也不逊色,让人下意识不敢多看。
这一对比……
咳,秦酽在小院儿里的确有些委屈了。
只这转了这一圈,至今没瞧见他,应是如楚泽时所说的一样,不会再出现了。
扶香心中方才窃喜,忽而一抬首,就见前面廊下一道绛紫衣袍的少年,微微侧身靠在朱柱上,乌发垂落,衣角重绣闪着熠光,他似没察觉到动静,垂首很认真地缠着掌心。
秦父意外道:“秦酽,你不是出府了吗?”
少年这时才侧首,眼睫轻微地上挑,透出眸子里一点似是荧火的光,分明寻常一瞥,却好似在揣着什么坏水,准备算计人。
他正巧和躲在两人身后的扶香对上了视线,很是无辜地笑了笑,举起手道:“手伤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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