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喻乔睁开眼睛,发现天光已经大亮,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
她立即坐起身,警觉地掀开被子查看,确认自己身上仍然穿着昨日的那条长裙,衣物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长舒了一口气。
但抬眼后看到的景象,反倒让她愣住了。
映入视线的,仍旧是蒋述那间公寓,和昨夜梦里的一模一样。
也和他们分手前一模一样。
五年的时间过去,整间公寓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蒋述考入C大时,他的哥哥蒋叙买下并转送给他的一间平层。
房子距离学校不远,面积不算大,但胜在周围环境不错,业主又多是周围高校教职工、企业管理,因此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蒋述鲜少会回寝室,平时都住在这里。
喻乔把他追到手后,渐渐也参与进了这栋房子,没课或者周末的时候,他们经常腻在公寓,一点一点把这栋原本空旷的住处,填满两人居住的痕迹。
喻乔定神后下床,先瞪大眼睛环视一圈,又慢慢推开卧室的门,小心翼翼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原本还狂跳不止的心脏,在确认蒋述不在这里后,渐渐平复下来。
整间公寓中只有喻乔一人,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宿醉后的头痛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不愉快。
她缓慢地在公寓里走着,指尖的触摸与记忆逐渐重叠。
客厅靠墙的书架上,摆放着两人共同阅读过的书籍、观赏过的电影碟片,以及喻乔随手放置的黑胶唱片,上面纤尘不染。
重重回忆再次漫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唯一不同的是,阳台角落里那盆孔雀木,明显比五年前繁盛了许多,生出了几条粗壮的木枝,不规则的叶片微微晃动,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明显有被人常常打理和修剪的痕迹。
喻乔的手指停留在这株八年前、她亲自从花店搬回来的植物上。
那时她才搬进这栋公寓不久,觉得蒋述这个整洁到一丝不苟的家里,似乎缺少了一点生机,于是盘算着该为他添一点什么。
在周末来找蒋述的路上,喻乔走进一家花店,想先买一束鲜花带回去插瓶。
然而在结账的时候,看到了店主养的这株孔雀木。
不知怎的,喻乔的视线就在它身上移不开,细长枝条和孔雀尾羽似的叶片,有种清冷的留白之感。
很像蒋述给她的感觉。
她对着店主软磨硬泡了半天,对方才同意把这盆植物转卖给她,还再三强调,若是养死也不能回店里找自己。
这株孔雀木当时只有半人多高,蒋述打开门后,看到将自己藏在叶片后面的她。
喻乔身上几乎湿透了,额角还有汗水滴落下来,可是眼睛却是藏不住的开心:“这棵树和我们家是不是很搭?”
后来蒋述才知道,这株带着陶瓷花盆和泥土的孔雀木能来到自己公寓里,是喻乔在阳光热烈的初夏午后,走走停停近半个小时的成果。
“好傻,怎么不叫辆车拉过来?”蒋述把她抱进浴室里,拧开花洒后将她抵在墙壁,在温热的水流中一点一点侵占她的肌肤。
“……我怕会碰坏。”
她不想承认当时没想到。
蒋述一只手垫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轻抚她被水淋湿的脸颊:“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唔……你前一晚才熬夜剪片子,我想让你多休息呀,而且我体力很好的!”
喻乔从小就抱着吉他,在各个地方又弹又跳,身体机能比大部分同龄人都好,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搬动一盆植物不在话下。
“以后不用做这些,乔,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
她的双臂攀上蒋述脖颈,气息逐渐变得沉重,“胳膊还真的有点酸……”
蒋述垂眼,将她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膝盖顶开她白皙浑圆的双腿,托住她的臀:“放松。我帮你。”
他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起浴巾,裹住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喻乔,在回卧室的路上相拥,走走停停,起伏不定。
……
再然后,这株孔雀木就在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安安静静待了三年。
喻乔总是忘浇水,但这棵植物一直都没什么变化,也没有枯黄过。
直至再次见到它,喻乔的心像是被这棵孔雀木顶破无数个小洞,有冷风灌进去,空洞却又抑制不住疼痛。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更不敢去想。
脑海中关于昨晚梦境,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跨越五年的拥抱,以及她的眼泪,哭着说出的“你不要再恨我了”。
可,真的是梦吗?
会不会是,他也还有一点点留恋,才会将自己带过来?
喻乔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惊了一跳。
如果不是一场梦,他怎么会把自己带来这里就消失了。
不过是不放心把自己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责任使然。
喻乔暗暗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可说到底,是她心里总残存着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再次抬起头时,喻乔被前面的物品挡住了脚步。
看清身前的这架立式钢琴,她先是全身一僵,本就不平稳的步伐忽地踉跄一下,脚踝传来疼痛,双手下意识扶在钢琴上。
“嗡——”
黑白琴键因为那双手掌发出一声混合的奏鸣,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瞩目,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撞击出数米高的水花。
耳畔仿佛传来多年前的回声。
蒋述开车带她来到琴行,牵着她的手在一架钢琴前坐下:“试试。”
喻乔看到上面摆放的价格立牌,被后面的几个0惊得不敢触碰。
蒋述轻轻抬起她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后,自己先随意按了几个音符,干净而纯粹的声音从他指尖传来,像山间澄澈的泉水一样动听。
他抬起眼眸,看着诧异不已的喻乔:“我说过,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试试这架,喜不喜欢。”
喻乔此前所弹的钢琴,是幼时开始学琴后,父亲花几万块买给自己的;考入C大后,琴房的钢琴也是很常见的国产品牌钢琴。
它们的声音都远不及这一台柔美、灵动。
次日,这架标价三十万的钢琴,就搬到了他们的公寓里。
和那一株孔雀木一样,寂静地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喻乔的睫毛翕动不止,眼尾泛起薄薄的潮气。
这是否就是蒋述报复她的一种方式?
靠近又离开。
让她再亲眼看见曾经所有美好,再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是你亲手推开这一切。
喻乔一把抓起放在茶几上的包,跌跌撞撞地逃出这间房子。
和那时一样,喻乔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痛苦,朝自己袭来,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
*
匆匆回到自己那间破旧公寓的楼下,喻乔的意识才重新回笼。
电梯一直被占用,喻乔只好忍住脚踝上若隐若现的疼痛,踩着高跟鞋走楼梯上去。
幸运的是,她公寓所在的楼层不算高。
这栋公寓所处京市四环,年数已久,户型都是一居室,但仍有很多间都做了隔断,居住的人鱼龙混杂。
喻乔的东西比较多,又需要有不被打扰的、能简易录制的地方,就整租了一套,每月租金对她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好在隔音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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