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七天。
楚楚左肩的伤口在周晚晚的治愈系异能下愈合了大半。D级治愈系,说强不强,说弱不弱——表皮长好了,结痂掉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里面的肌肉和筋膜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每次抬胳膊都会有细微的撕裂感,像有人在她的肩胛骨里塞了一小团正在燃烧的棉花。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那道伤疤。粉色的,弯曲的,从肩峰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道被精心描绘的月牙。前世她的身上有很多伤疤——冻疮留下的黑斑、被丧尸指甲划过的不规则疤痕、在废墟里翻找物资时被钢筋划破的长痕——每一道都是末世的纪念章。但这道疤不一样,这是她重生之后的第一道疤,是她为保护别人而留下的。
她对着镜子左转转、右转转,像在试穿一件新衣服。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道疤还挺酷的。像某种勋章,像某种荣誉,像一个战士该有的记号。
“你在干嘛?”周晚晚从她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碘伏棉签。
“看我的疤。”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像一道闪电吗?哈利·波特那种。”
周晚晚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钟。“人家哈利·波特的疤在额头上,你的在肩膀上,谁看得见?”
“我自己看得见。”
“……你说得对。”周晚晚把碘伏棉签递给她,“再涂一次,预防感染。”
楚楚接过棉签,在伤口上蹭了蹭。碘伏凉凉的,带着一股医院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前世的医疗帐篷,想起了那些躺在脏兮兮的床垫上呻吟的人,想起了那些没有抗生素只能等死的孩子。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了回去。
比伤口更让她在意的,是地下室的空间问题。
八个人,二十多箱物资,一个不到四十平的地下室。四十平听起来不小——一间教室的大小,足够放二十张课桌。但当地面堆满纸箱、墙面靠着货架、角落塞着床铺、头顶挂着晾衣绳、中间还要留出人走路的通道时,四十平就像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拉链都快崩开了。
转个身都能撞到人。楚楚有一次转身,胳膊肘撞到了陆沉的肋骨;陆沉后退一步,脚踩到了林笙的消防斧;林笙弯腰捡斧头,头撞到了余舟架在方便面上的笔记本电脑。余舟的电脑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抱住,像抱住一个婴儿,然后用幽怨的眼神看了楚楚一眼。
楚楚假装没看到。
周晚晚和宋瑶的铺位之间只隔了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罐头,铁皮罐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小的、银白色的墙。但罐头会动——每次周晚晚翻身,罐头就会发出“咣当”一声,像有人在敲钟。每次宋瑶翻笔记本,罐头又会“咣当”一声,像在回应。
林笙每次翻身都会踢到陆沉的脚。陆沉的铺位在角落,林笙的铺位在过道旁边,她的脚刚好伸到陆沉脚踝的位置。末世第三天晚上,陆沉被踢了四次;第四天晚上,五次;第五天,七次。第六天晚上,陆沉换了个方向睡,头朝外,脚朝里,终于不再被踢了。但他的头被林笙的枕头砸了三次——林笙睡觉不老实,枕头会飞。
余舟的笔记本电脑没地方放,只能架在一箱方便面上。方便面是纸箱包装的,不结实,被电脑压得微微变形。每次余舟打字,方便面箱子就会跟着晃,电脑屏幕像站在一艘小船上看日出,一颠一颠的。余舟是个精细的人——前世的B级精神系异能者,能通过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但现在,他只是个被一个晃动的屏幕逼到崩溃边缘的计算机系男生。
“我不行了。”余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需要一张桌子。一个真正的、不会晃的、四条腿都着地的桌子。”
楚楚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我也需要。
“我们需要搬家。”楚楚在地下室的“晨会”上宣布。
她站在地下室的正中央——其实也不需要站在中央,因为整个地下室就这么大,站哪都是中央。她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排风扇嗡嗡的声音盖住了。
八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盒沙丁鱼罐头。楚楚数了数人头:她自己、顾衍、陆沉、林笙、余舟、周晚晚、宋瑶——七个。她漏了一个。她转身,看到顾衍正靠在墙上,距离她不到一米,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
那个“一米”不是距离,是“刚好不会碰到”的距离。他永远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堵安静的墙。
楚楚移开目光。
陆沉皱眉:“搬去哪?”他的眉头皱得很深,像一个“川”字刻在眉心。不是反对搬家——他也受够了被林笙踢的日子。而是他在评估,在计算,在分析所有可能性。这是他的习惯,物理系学生的职业病——先假设,再验证,再得出结论。
“实验楼。”楚楚指着宋瑶前一天画好的校园平面图。那张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工整,比例准确,每个建筑都标注了名字和用途。宋瑶的绘画功底比楚楚想象的好得多——她不仅写字好看,画图也是一把好手。楚攸宁前世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前世的宋瑶没有机会画图。
“三楼以上基本没被破坏。末世第一天丧尸爆发的时候,实验楼正在装修,三楼以上的门窗都被木板封住了,施工队为了防尘。丧尸进不去,人也进不去。”楚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实验楼的入口画到楼梯,从楼梯画到三楼。“所以里面的东西基本是完好的。”
“而且,”她的手指停在天台的位置,“实验楼的天台有蓄水池,水塔里至少还有半吨水。是施工队留下的,用来搅拌水泥的。虽然不是饮用水,但只要能接通管道、烧开了过滤一下,我们就有稳定的水源。”
“半吨水够八个人喝多久?”林笙问。她的声音里有期待——她也不想再睡在过道旁边了。
宋瑶翻开笔记本。她的笔记本现在已经写满了小半本,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她翻到“物资计算”那一页,快速扫了一眼,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乘法口诀。
“每人每天至少需要两升水。八个人一天就是十六升。半吨水是五百升——”
“五百除以十六,三十一点二五。”陆沉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面无表情。“数学。”
宋瑶没有被打断,继续说完:“理论上够喝一个月。但洗澡、洗衣服、做饭都要用水。尤其是做饭,煮粥煮面都很耗水。实际能用两周左右。”
“两周够了。”楚楚说。她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两周内,我们会找到新的水源。”
她没说怎么找,但没有人追问。在末世里,有时候信任比计划更重要。
“开始搬家”的命令下达后,地下室里忙碌起来。
楚楚原本以为搬家就是“把东西从A搬到B”。但她很快发现,末世里的搬家比她想象的复杂一万倍。因为每一件物资都要清点、登记、装箱、贴标签,然后在新的据点重新分类、码放、记录。宋瑶一个人包揽了所有这些工作——她拿着笔记本蹲在物资堆旁边,一件一件地清点,一笔一笔地记录。她的字迹依然工整,速度依然飞快,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打印机。
其他人负责搬运。从实验楼地下室到三楼,没有电梯,没有推车,没有滑轮,没有任何省力的工具。只有两条腿、两只手、一个后背,和“必须搬完”的决心。
林笙一个人扛了三箱水。三箱矿泉水,每箱大概十五公斤,三箱就是四十五公斤。四十五公斤的水摞在她肩膀上,纸箱的边缘勒进她的锁骨,留下两道深深的红印。她咬着牙,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当,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
陆沉用他的雷系异能给手电筒充电。不是直接放电——那样会烧坏灯泡。而是将微弱的电流导入电池,像涓涓细流一样缓慢地、持续地为手电筒补充能量。这个操作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电流大了会烧坏电池,电流小了等于没充。他在末世第一天还只能“电死老鼠”,现在已经能控制电流强度了。进步的速度让楚楚都感到惊讶。
余舟用精神力探测楼梯间有没有丧尸。每上一层楼,他都要先“扫描”一遍——闭着眼睛,双手按着太阳穴,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睁开眼,说“安全”,然后所有人再往上搬。
周晚晚和宋瑶负责搬运轻的物资——药品、工具、笔记本。两人各拎着一个塑料袋,像去超市买菜一样,慢慢地、小心地往上走。周晚晚的袋子里有缝合针线,宋瑶的袋子里有她的笔记本。
楚楚想帮忙搬东西。她弯下腰,伸手去够一箱矿泉水,手指刚碰到纸箱的边角——
“你伤还没好,一边待着去。”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有分量。
“我只是肩膀上有个疤——”
“疤也是伤。坐好。”林笙的语气像在命令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楚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好了”“我可以搬”“我不是废柴”。但林笙已经转身走了,扛着一箱水,步伐坚定,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她被按在了三楼的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砌的,宽约二十厘米,上面落了一层灰。楚楚坐上去的时候,灰色的尘土在她的黑色卫衣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晃了晃腿,看着队友们像蚂蚁一样上上下下搬运物资。
林笙扛着水。陆沉抱着电筒。余舟背着电脑。周晚晚拎着药品。宋瑶抱着笔记本。顾衍扛着——什么?楚楚定睛一看,顾衍扛着那个黑色的防水背包,和两个他从地下室搬上来的、她没见过的铁皮箱子。铁皮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黄铜的,生了锈。那两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不知道。顾衍的背包里又装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像是在提醒她:那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
楚楚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把目光移开。
有点无聊。坐在这看着别人干活,而她只能干坐着,这种感觉让她浑身难受。她是那种宁可做错也不想闲着的人——前世在末世里,闲着等于等死,忙碌才是活着。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林笙说了“伤还没好”,而林笙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魔力。
顾衍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水瓶是塑料的,瓶壁上有冷凝水,凉丝丝的,在晨光中闪着微光。他走到窗台边,把水递给她。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好像给她递水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被按着休息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不爽。”楚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冰河。
“活该。谁让你一个人扛两百只丧尸。”顾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有一点点,非常微小地上扬了。那不是一个笑容,是“笑容”的雏形,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尝试笑。
“我那叫战术性引怪。”楚楚说。
“你那是战术性自杀。”
楚楚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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