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雪日限定的彩墨仅有这一瓶,紧接着就有顾客前来,自然是跑了空,在门厅处叫嚎了起来。
鸣涧留在二楼的雅座,将楼下错失限定的懊恼声听了个全,唇角压都压不住,轻轻抚着手中的瓶子。
晏沉再返回时,见到的就是鸣涧仔细听着楼下动静,抓着手里的瓶子不放,于是忍不住吓唬她:“可收好了,别被瞧见。”
楼下客人的吵嚷声还在继续,可这唯独一瓶的限定彩墨既已售空,哪里能变出第二瓶来。客人不死心,又向掌柜询问买家在何处,他们可出全款分装一些。掌柜笑脸应对,又如何能擅自应下。
这抢占先机的买家,就在楼上躲着呢。鸣涧捂紧了手中的瓶子。
底下的吵嚷声渐渐轻了,鸣涧庆幸道:“还好及时赶来。”晏沉已接了过去,又交给一旁的伙计。
不多时,伙计返回,瓶子已被细致包好了。
鸣涧顺手拿起,准备收进百纳符中,前去结账。
晏沉示意他已结过,拿过去同自己买的那一沓纸张归置在一处,提起来掂两下,甚是稳当。“不怕洒了吗。”他笑道。
这百纳符实为空间碎片切割而成,可用于随身装纳物品,形态大小各异。不过,它也仅是一个大口袋,里头的物件无法固定,会随着动作晃荡。晏沉买了这厚厚一沓的精美纸张,确实不适宜随意扔里边,便拎在手里。
鸣涧得意:“我在其中安了万向轴,自能保持常平,有什么可怕的。”
晏沉:“军械师的百纳符也是暗藏机关。”不经意提起,“什么时候方便,给我也装一个。”
鸣涧只道这事简单,自是应下,却是又想了想,补充道:“弹药精密不容振动,全军配备也是迟早的事。”
楼下客人不多时就离去,他们由掌柜送出门,上了回程的车驾。
不知为何,来时的忐忑揪心好像散去许多。鸣涧不再觉得这车厢逼仄,闲谈间也变得自在了。
晏沉顺势问起,她何时能得闲。
可不巧,鸣涧近期正是忙的时候,辞旧市集因大雪延后又不是取消了,他们机要部诸多事务又堆在了一处。
不过,倒是恰好赶上了一门数术讲堂,就在明日。
鸣涧这就提到,数术在天工机巧中的应用广泛,却鲜少受到重视。
此时特地谈起,实属别有用心。要修习这门课确是事实,也是为打消晏沉对她精于数术的关注。
晏沉略显了然:“机要部军械师众多,也需同你这般进修吗?”看她平时算数犹为在行,原是在这一门下了功夫。
鸣涧坦言:“那倒没有,但我喜欢霓弓少师,听得多一些。”这位讲师醉心数术,自天庭工部请辞后返回衡天府执教,这才有了数术这门课程。
晏沉却继续问她可否举例,鸣涧只得谈起明日课堂的内容:“随手转动一柄长枪,会扫过多大的面。”
这乍一听很是浅显,但若是想得深了,一时间也不知有何用处。鸣涧并未敷衍,只当作闲谈间将自己兴趣同他分享。
“如果空间由苍龙切割,其中变化又不似常理。”鸣涧以纸面的平直曲折为例,又比划了一番。
百纳符能容物,未曾想还能与数术有关。
晏沉不愧在机要部拿过良好的成绩,稍加点拨,就能顺着谈下去。这就说起在被百纳符中放的佩剑难取,需调整角度多次才可拿出,是否可由数术算得路径。
鸣涧讶然,直言正是如此,不由赞道:“很灵光嘛。”
晏沉坦然应下:“谢谢夸奖。”
回到衡天府,已至傍晚时分。
车驾刚在偏门停稳,鸣涧即刻开了车门,按往常的习惯跳了下去。
驾车的师傅刚搬出踏凳,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结实落地,却因地面化雪,瞬时脚底一滑。
要不是晏沉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摔到地上。
这下,踏凳也用不上了。师傅又返而将它拿去车驾后头收好。
鸣涧站稳了,正待转身同他道别,他却仍攥着没松手。
就算她今日穿得厚实,这力道还是隔着衣料清晰地传来。虽是情急之下伸出援手,但他着力于上臂,令她耳根有些发烫。
忍不住抻着胳膊,扛住他的劲道勉力抬起,才险险留出一道不透光的缝隙。
暮色映照之下,晏沉眸中幽深,似是失神了。他觉出掌心传来顽强的抵抗,简直可称神力,至此才察觉不妥,错愕间连忙松开。
“可是忘了什么。”他边说着,另一手则拿出了包裹。
正是那瓶雪日限定。
鸣涧险些摔个跟头,着实忘了这回事。
今日折腾半天,可都是为了这彩墨。
不过,她还不清楚它如何归属,忽然想起它是由晏沉付的钱,总不能理所当然地收下:“你买的,应当归你才是。”
话虽如此,她刚说出口就有些舍不得了。
晏沉却道:“去年的还没用完。”
鸣涧干脆地接过,放进自己那不惧晃动的百纳符中,扬声道别:“回头见。”
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此时掩饰不住的兴奋,实则是还未从刚才的窘境中脱出,难以处置。
快跑两步,鸣涧进了偏门。
刚回到住处,她就奔向桌案,动手解开包裹。
刚才不该从车上跳下来。她思绪间跳过了那一段。也不该快跑那几步。
以至于她耳后的热意仍未散去,此时已有些急躁。这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甚是繁杂。
好不容易揭到里层,她一个没注意,手上的力道猛了些,里头还藏了东西,一口气都蹦到了桌面上。
拈起一看,竟是几支笔。
她将这些笔一字排开,挨个拿起细看,原来是方才在铺子里试过的几支。
不禁想着,去年,都城下雪了吗。
之前写过的纸张,鸣涧都会定期装订归档,因此她能轻易翻出去年冬日的记录,一页页阅览过去。那时她还不认识他。
囫囵看完,如何都找不见下雪天的记载。也不过是一年而已,发生了什么就全然忘记,看来还是得多多记录才好。
鸣涧将随身的记事本拿出来,抚过黑亮的书衣,翻开新的一页。
思索一番,终是从新得的这几支笔中选了一支,饱蘸新墨。又使劲压了压书脊,这面纸变得平整,她用这瓶雪色写下了今日的见闻。
“大雪弥天,辞旧市集延期。中庭雪塑众多,九尾狐,其尾蓬蓬若云。”在旁画了一只很粗糙的九尾狐,强调了自己加上的耳朵尖尖。
“有一文具同好......”她顿了顿笔,终是没有写得更具体,于是这一处笔画沾上了墨迹,“同往衣鱼氏之肆,购得雪天限定彩墨。”
她本想刮掉这处,思忖过后终是作罢,另起一行写下去。
“后来者至,却已售罄,懊丧顿足,坐地而泣。”写完这一行又回看过去,即刻有了画面感,她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写给自己看的日记也会夸大自欺。
溢出笑意不减,她诚实地在旁批注道:“应不至于”。
待她搁笔,才发现这雪越下越大,掩去了白日里他们一同行过的车辙步迹。
外来者趁此雪夜,明晃晃踏入天界境内,也和朱阁紫顶一同被白雪覆盖。
天界都城仿佛回到了创始开天之初。神域曾历经无尽的寒冬,直至神族朱雀发出的啼鸣,唤出第一抹天光,万类天象一同开始运转,这世间才有了新模样。
外来者披着晨光,混入熙熙攘攘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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