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禅月出去之后,兰越翎撑着身子又起床倒了一杯水喝。
喝完了,再喝一杯。
水咣当咣当下肚,让她的心得以再次静下来。
这是她最近几年才有的习惯。仔细想想,还是从祖父被匈奴人杀死那一刻开始的。
当时报丧的人来敲门,她打开宅门,他却不进屋,她就知晓家中有人去世了。
这是云州报丧的习俗。
因阿父阿母在家,还不用她出面,所以她只用坐在屋子里。她觉得喉咙有些紧,便开始喝水,一杯一杯喝下去,喉咙就润了,能开口哭了。
但现在,她倒是不想哭。也没有泪意,只是生出些不甘来。
若表兄真是于舍川的亲眷,那命运也太过于捉弄她了。
兰越翎又喝了一杯水,神色怔怔之间,又觉得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得去解决。
她这个人,向来是不肯轻易妥协的。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得去孔雀台前看一眼才是。但看一眼,看什么?看于舍川铜像的手上有没有两颗痣?
兰越翎又想喝水了。
如果有痣呢?
恍惚间,一个奇奇怪怪带点荒谬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更不敢抓住。
她只好又思虑起如果表兄和阿母是于舍川九族怎么办。
肯定是要瞒下来。
如今,连禅月都知晓于舍川九族无亲人,只要她不出去大声嚷嚷,肯定也无人去查。怕就怕见过表兄的人也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兰越翎回到床上躺好,掰着手指头数见过表兄的人。
一是她的村里人。万幸,表兄并不喜欢出门,只爱在家里看书,做饭,种菜,打扫羊圈,见过他的,只有村子里的几位婶娘。
就连当年镇子上唱除奸计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去听,还是她和婶娘们去听完后告诉他的。
当时,他似乎还感慨了一句:“这么一个恶人啊……确实是该死的。”
除此之外,再没说过其他,对于舍川的态度也很正常,似乎是不认识一般。
反正,她当时是没看出什么异常的。
兰越翎翻个身,继续沉思。
村里的婶娘若无意外,这辈子都不会来长安城,应当不会说破此事。
那就只剩下当时跟着王呈虔行凶的仆从了。
他们也是见过表兄的。还在长安城里住着。
王呈虔死了,那些仆从会被送到何处去?
兰越翎不得而知,只能是慢慢打听了。
这般一顺,倒是没有方才那般慌张。又见水没了,便抄起水壶去烧水。水咕噜咕噜冒泡,将她的心又勾起了几分酸涩。
她想,无论真相如何,她是不能怨表兄来找她的。
毕竟她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
人选择了什么,就要承受什么。她当时选择留下表兄,那就不后悔。
兰越翎抿唇提起水壶出厨房,刚迈出一只脚,就看见了禅月和公孙枰。
禅月似乎很是高兴,对着公孙枰不断说着什么,而后,公孙枰就看向了她。
他这个人,似乎是真写闺怨诗的。看她的时候,总有些寂寥和悲戚在,但又喜欢笑,见了她就笑,弄得她总觉得两人似曾相识。
她垂下眸,给他行礼,喊了声王爷。
公孙枰就不敢走近了。他看看水壶,再看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一心慌就喝水。
他微微叹息一声,却依旧没决定好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他就坐下来,轻声问其他的事情,“十七娘,方才禅月说你病了,可要请太医看看?”
他其实早就想请太医为她调理调理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兰越翎哪里还有心思看病,想要摆手拒绝,却听公孙枰已然道:“你是黄河里泡大的,不怕牢狱里的阴湿,但年少时候养不好身子,年老的时候就要受罪了。”
他站在一侧,双目担忧,“不仅是你,就是付槐来了,也得调一调,不然去黄河上跑几天就病了,能做成什么事呢?”
兰越翎就闭了嘴。
她想,公孙枰终于露出了一点狐狸尾巴——今日这话,明显就是在拉拢付伯父。
她不能替付伯父拒绝。
她就笑笑,“那就多谢王爷了。”
她镇定自若,仿佛方才的慌乱根本没有存在过,不教人看出一点痕迹。等再过了一会,她还主动说起昨日看的孔雀日录。
“应是真的,日录中所写许多事情,史料都有记载。史料没记载的,我得的那本孔翠将军亲手写的札记里也写过。”
她道:“如此可见,书房里的那些孔翠遗物,也都是真的了——王爷,这实在贵重,真不上把锁吗?”
公孙枰听她提及孔翠,神色怔了怔。然后突然问,“十七娘,你已看完了?”
兰越翎:“看完了。”
公孙枰垂眸,“那她最后那句话,你觉得可信吗?”
兰越翎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他说哪句。
实在是最后一句很是让她触动。
她道:“王爷说的是那句此生黄河不清,此世不入轮回,愿生生世世,永治黄河水吗?”
公孙枰抬眼看她,“是。”
兰越翎觉得他现在的神色又有些奇怪了。但肯定问不出答案。一问,就是他爱写闺怨诗。她索性不问,不想,只恭敬道:“王爷是觉得什么不可信呢?”
公孙枰就摇头,一眼不错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十七娘,你信因果轮回吗?”
——
兰越翎没曾想他问的是这个。
她犹豫了一会,道:“不信。”
比起轮回,她更信此生事此生毕。前世种种,不与此生有因,来世种种,不与此生有果。
公孙枰就笑了,“你不信轮回?”
兰越翎点头,“是,我不信轮回。”
公孙枰的眼神便缓缓变得苦涩,“那怎么办啊十七娘,我是信轮回的。”
他朝她走近一步,又问,“那你觉得,孔翠信轮回吗?”
兰越翎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道:“应当是信的吧?”
谈及孔翠,她多了几分认真,“正因为信,临死之前才会留下这般遗愿?她应该是信佛的。”
她解释道:“佛说因果报应,始终如影随形。善恶业力,不随生死终结。只有跳出因果之外,才能进入新的轮回。”
说到此处,兰越翎又感慨道:“她发下这份誓言,便是断了新的轮回路了。”
黄河的水怎么会清呢?以她所见,黄河的水再过几百年也清不了。
公孙枰闻言,眸子一动不动,嘴巴张合好几次,才沙哑问道:“十七娘,你说,她发下这样的誓言,许下这般的因果,当她转世,改名换姓,还会记得前世之事吗?还会记得她是孔翠吗?”
兰越翎就觉得他确实是个伤春悲秋的人。正常人哪里会想这些呢?怪不得会写闺怨诗了。
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想,她还是认真道:“我对佛道不精,不知底细。但也未曾听过有记得前世的人。”
她摇头,“应当记不得了吧。”
公孙枰就又笑了笑,眸里的苦涩更浓:“是吗?记不得吗?”
那我怎么就记得呢?
独留我一人记得。
——
公孙枰记得,三百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叫公孙枰,也不叫于舍川,他叫公孙萍。
浮萍的萍。
作为皇家不受重视的皇嗣,他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一直默默无闻,备受欺凌。直到孔太傅入了长安城,直到他碰见了比他大一岁的孔翠,他才开始被人看见。
他还记得,翠翠曾认真对他道:“阿萍,你若是想要自己不被人欺负,就要努力让自己的命贵重起来。”
他就问:“如何算是贵重呢?”
孔翠:“自然是千金万金,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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