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敛怀里揣着只狐狸,怕人看出异常,走得鬼鬼祟祟。
街市两侧商人叫卖着小物件,杂耍艺人在火里做着各色让人心惊肉跳的动作,多数都是邹敛从前在中原时见都没见过的新奇事物。
可惜此时此刻的他无心去看,疲惫得只想回驿站好好睡一觉。
隐约听见旁边传来异样杂乱的吵闹声,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他有些烦躁地扭头去看,正看见一个壮汉大叫着朝他这个方向冲过来,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能把邹敛撞倒在地。
幸好邹敛反应迅速地躲开,大汉从他身边紧紧地擦过去,那力气让邹敛踉跄了好大一下。
没等邹敛站稳,又有好几个人火急火燎地从人群里钻出去,嘴里发出畜生一般的大叫,看上去吓得魂都要没了。
闹市里偷东西的多,敢抢劫伤人的却少之又少,邹敛睡意被打消一些,好奇地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吓跑了这么多人。
“就是她!抓住那个女人!”有人近乎尖叫着大喊。又有几个胡人说着邹敛不太能听懂的语言,语气倒是一样的着急和惊恐。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巡逻队的人抓住了人们口中的那个女人。
邹敛定睛一看,是个老妇人,皮肤爬满皱纹,穿着破旧,因此看不出是哪里的人。邹敛更加奇怪,青壮年人被一个老妇人吓成那样,说出去没人相信。
那老人面容、穿着和行为都没任何异常,周围人议论纷纷,当事人魂魄刚归位似的,跟巡逻队急切地讲述自己刚才的遭遇。
邹敛和他们有点距离,夜市人声也嘈杂,说话的声音全淹没在周围吵闹声里。他只零零散散听到了“勒死”、“戳我”这种字样,把那个老妇人说成了话本子里恶毒老妖怪的样子。
怀里的东西不安分地动着,邹敛这才想起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逛,回去安顿这个小祖宗比较要紧。
回了驿站的客房点上蜡烛,把狐狸放进背篓里让他睡下,邹敛这才放松下来,坐在床沿发愣。
他一边回想晚上的事情,一边打开自己随身放东西的小包袱,忽然一愣。
里面躺着一块丝绸料子,洁白无瑕,整齐叠放在最上面。
邹敛记得很清楚,晚上和那不讲理的胡商周旋过后,最后一块有瑕疵的丝绸料子应该是送给了那个舞姬。难道他记错了?
邹敛把布料拿起来,透过烛火仔细端详,看到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斑点印记,确认了就是那块被胡商称作瑕疵品的丝绸。
那胡商就为了这点瑕疵大张旗鼓地指责他做生意不讲诚信,这也太没道理了。
他自己也是,怎么脑子一昏就主动让价,这明明是极其仔细、对着烛光才能看出来的微小瑕疵,当作一等品卖也完全不亏心。
不对……不对!当时他们在灯火通明的集市里交易,手边哪来的烛光看这种细节?邹敛赶紧把布料拿远些,只对着光线看表面的话,没有任何人眼可见的杂质和斑点。
连他的眼睛都会出错么?还是什么人对他的东西做了手脚?
他立刻想到那个舞姬,刚一出现就莫名其妙弄了一出天女散花,还拿那种有点阴恻恻的眼神盯着人。
那个胡商更是怪异,见到女人出场便不再纠缠,仿佛他的出现就是为那个舞姬做铺垫似的。
邹敛被接二连三的怪事折磨得睡意全无,头痛得要命。他又想起那个把好多人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妇人,她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脸上皮肤因为岁月而松散地垂坠下来,下巴上有一颗大痣……
一颗痣。邹敛飞快地想到,那个舞姬的下巴上似乎也有一颗痣。当时他的注意力全被女人的美貌吸引,根本没注意痣这种细节。如今回想起来,竟和老妇人的那颗痣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邹敛感到脊背一阵发寒,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黑暗里有一个影子动了动,邹敛顿时警觉:“谁!”
回应他的是一阵动物的脚掌踩在地上的哒哒声。赤狐走到灯光能照到的范围,盯着他看了两眼,纵身一跃跳到了邹敛的怀里。
邹敛以为小狐狸早就睡了,有些意外。看见小家伙用后背蹭他,便伸手去摸,从头顶一路捋到尾巴,把小东西摸得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西域的夜晚总是冷得生寒,在这种时候有一只温暖的毛茸茸的小狐狸投怀送抱,邹敛竟然笑了出来。
或许是狐狸可爱得让人防备心降低,或许是因为狐狸救了他一命,邹敛没再对这狐狸精避如蛇蝎,仿佛它只是一只最普通的宠物。
邹敛爱不释手一般对小家伙上下其手,正如在沙漠里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手上触感温软,邹敛产生了困意,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
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时间大概已经接近中午。邹敛感觉精神意外的好,启程来西域至今,这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今日没有安排,邹敛便睁眼躺在床上发愣,想着过一会再起。这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手边好像有一团东西,暖烘烘的散着热量。
邹敛低头,看见赤红色的毛在有规律地震颤。
他朝着狐狸背上拍了好多下,把小东西拍醒:“别睡在这里,去竹篓里面睡。”
狐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坐起来,呆愣了一会,有些失落地垂下耳朵,对着邹敛摇尾巴,一幅不乐意挪窝的表情。
邹敛心情不错,想给狐狸讲道理:“你是狐狸,狐狸就是要睡在竹篓里的,只有人才能睡在床上。”
狐狸听完马上跳下了床,邹敛以为他听懂了,正准备翻身睡个回笼觉,就见狐狸头上冒起了白雾……化成了人形。
“我也可以是人的。”
邹敛无力地闭上眼睛,用手捂着脸不想说话。
“大人是嫌弃我么……”
他这样格外像小孩子,邹敛向来拿小孩子没办法,无奈地说了实话:“不让你上床是你一直在外面跑,毛很脏,又长久不洗澡。”
这么大一个人站在床边,邹敛这觉也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嘱咐了狐狸几句,让他自己好好待着别乱跑,自己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邹敛把昨晚的事大致和胡先生说了,胡先生却并不意外:“大人约莫是碰到桑蚕女了。”
“桑蚕女……她真不是人啊。”
胡先生笑着说:“大人看到那老妪时不早有了猜测?”
“那先生可知,这桑蚕女……是什么来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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