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江云晚去往武学堂点名的频次,比往日多了许多。
周文远冷眼旁观,看破不语,只在她伸手取点名册时抬眸一瞥,随即垂眸饮茶。
窗台上的文竹不知何时抽出了两片嫩叶青芽,她途经之时随手轻拨,指尖触到微凉叶片时,清润草木气息仿佛透过肌肤深入内里。
自连理节那夜之后,每一次踏入武学堂,江云晚的目光都会下意识掠过整齐列队的学子,在错落人影里固执搜寻那道熟悉身影。
然而次次落空。
这般状态持续了半月有余。
这日日头炽盛,将校场黄土晒得滚烫发白。
江云晚尚未走近校场,便见场地中央围拢着大片人影,喧闹热闹远超往日操练光景。
少年清亮的笑闹声远远传来,鲜活热烈。
她脚步微顿,心口当即加速跳动。
半月以来,因次次点名落空,心底悄然积攒起惦记,层层堆叠。
江云晚的指尖下意识攥紧点名册,不自觉加快脚步,衣摆随步履轻轻翻飞,眉眼间悄然漾开浅浅笑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直直落向人群最中央。
下一瞬,江云晚驻足,心底却生出几分怯意,唯恐望过去又是一场空落。
怔忪迟疑间,一道清亮目光穿透层层人潮,精准与她相撞。
那双眸子澄澈坦荡,历经塞北风沙洗礼,依旧干净温热。
视线相接的刹那,沈知屿眼底先掠过一抹怔然,随即亮起,坦荡热烈的光亮隔着人海盛放,无从遮掩。
江云晚呼吸倏然滞住。
消失半月的沈知屿,终于归来。
她静立原地,隔着熙攘人群相望,脸上笑意肆意漾开,满心欢喜坦荡流露。
沈知屿目光灼热明亮,牢牢粘在她身上。周遭学子纷纷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尽数望见立在不远处、眉眼温柔带笑的江云晚。
人群中立刻响起少年清亮的起哄声。
“江学录来了!”
“江学录快看,谁回来了!”
一名性子爽朗的少年拍着沈知屿的肩头:“你还不信我们惦念你?瞧见没!你一回来,连江学录都笑得这般欢喜!这下总该信了吧!”
话音落下,有两人同时一滞。
沈知屿望着不远处眉眼明媚的人,心头却一沉。
旁人无心打趣,恰好戳中他半月以来最忐忑的心事。
半月之前,江云晚深夜温柔拒绝,将他所有期许尽数挡回。他离京半月,无从知晓她的分毫近况。不知自己的离开是否让她得以清净松弛,更不知她此刻明媚笑意,是真心惦念欢喜,还是碍于场面的客套从容。
心念辗转,眼底方才亮起的光亮悄然黯淡,扬起的眉角缓缓垂落。
而江云晚闻声抬手抚上自己上扬的唇角,指尖触到温热真切的弧度,这才猛然惊醒。
心跳忽然失序,无关众人打趣,只源于她心底最真实的惦念。
这半月频频奔赴武学堂,执着搜寻、次次落空后的怅然,从来都是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思念。
她看着人群中心神色微沉的少年,也终于看清自己辗转半月的心绪。
她好像……当真心悦沈知屿,但似乎又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念头轻轻落进心底,漾开层层温热涟漪,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年少居于青州小院,曾听途经此地、满脸缠着纱布的阿姐谈及情意。
那人说,喜欢最是直白纯粹,不见便念,见之便欢,日日牵挂,夜夜惦念。彼时年少,她只觉言语夸张,不信世间有这般牵绊人心的情意。
可此刻烈日当空,人海相望,她终于深谙其中真切。
世间无人能不倾心于一个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人。
沈知屿的爱意从来赤诚,他会因她局促红脸,会在危局之中不顾一切护她周全。
他的喜欢与遮掩算计无关,而她此刻心底翻涌的安心与欢喜,更是半分虚假不得。
万千思绪翻涌交织,她又忆起从前在茶楼雅间,坦然对苏叙言道出心悦时的期许。她素来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纯粹圆满,渴求独一份、无分享的专属偏爱。
可历经种种牵绊纠缠,她早已悄然改观。圆满不是世俗既定的模样,而双向奔赴的真心依旧是情意最珍贵的内核。
况且她与苏叙言早有默契分寸,从一开始便知晓这份牵绊,本就无关唯一专属。当初是她自愿应允,如今心生新的悸动,也从未违背约定。
心念落定,迟疑消散。
兜转万千,终得笃定——她心悦沈知屿,而他,亦始终心悦于她。
融融暖意包裹周身,熨平半月以来所有的忐忑与落空。
点名之时,江云晚立在队前,摊开点名册逐名念过。
她的声线一如往常,直到念出“沈知屿”三字时,眼底未抬一下,始终垂着眼帘。
队伍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应答:“在。”
这声应答褪去了往日的清亮利落,少了少年人惯有的蓬勃朝气,好似一把明净古琴蒙了层薄尘,低沉又寡淡。
江云晚指尖微动,在他的名字后轻轻圈了一笔,感知到一道目光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只见那目光沉沉敛敛,被情绪牢牢压住,藏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冷淡。
江云晚分不清这是他刻意为之,还是半月未见生出的生分,心底却无比清明:看来那夜她决绝的举动终究是伤了他。
她轻轻合上点名册,未如往日一般叮嘱众人好好操练,而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步履算不上仓皇逃离,可从头到尾脊背挺直,没有回过头,只是眼底的牵挂藏不住,她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队伍之中的沈知屿静静伫立,看着江云晚合上册子转身离去,直到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转角。
视线彻底落空,沈知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云晚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股无处排解的委屈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他不过是刻意压了语调,收敛了炽热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不过是这般细微的冷淡,她便干脆利落,连一眼停留都不肯给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分站在队伍里循规蹈矩应答。
可江云晚这副“你若疏离,我便绝不打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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