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份虚无快要将苏叙言吞没之际,一道念头瞬间穿破层层阴郁——
江云晚没有归还那支玉簪。
那支他亲手雕琢的玉簪,是那夜连理节真心相赠的定情之物,自送出那日起便再也未曾回到他手中。
寻常人或许只会当她一时遗忘,可他深知江云晚的性子。
她记性极佳,断然不会遗漏一支簪子的归属。
以她坦荡决绝的性子,既已提笔别离、决意斩断所有牵绊,必然会尽数归还与他相关的一切,两不相欠。
可江云晚没有。
这支承载情意的玉簪,至今仍留在她身边。
这道念头如黑夜里燃起的一簇微弱星火,在他濒临沉沦的荒芜里亮起一寸微光。
苏叙言还无法求证这究竟是江云晚无心疏漏,还是心底尚且留存一丝余地,可这渺茫的可能已经成了他唯一能攥住的稻草。
他舍不得放开,也不敢放开。
目光穿过寂静庭院,月色斑驳,树影婆娑。
他早已一无所有,前路空空荡荡。
倘若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彻底消散,他便真的半分期盼都不剩了。
烛火轻轻跳跃,暖光落于指尖托举的白玉簪上。玉质通透温润,浸着灯火柔光,像拢了一层皎洁月色。
簪头雕琢的海棠花瓣薄透轻盈,光影流转间似随烛火摇曳。
江云晚小心转动着玉簪,反复端详着灯下泛暖的纹路,眉眼间凝着几分懊恼。
出发之前,她明明特意从妆匣中将这支簪子取出,确认妥帖藏于袖中。本打算待话说完时将玉簪取出,推至苏叙言面前,坦然道一句:“这个还给你。”
可真正别离落幕时,她偏偏忘了。
江云晚无法追溯究竟是在哪一瞬乱了心神,或许是在她说出那句决绝的话之后,或许是望见他眼底深重疲惫的那一刻,又或许是他默默将温酒推至她手边,安静成全她决定的瞬间。
一路失神归来,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安稳立于柳巷小院中,袖中的玉簪依旧静静躺着,完好无损。
江云晚蹙了蹙眉,将玉簪搁在桌案上,垂眸凝望良久,心底无声轻叹。
罢了,明日去往国子监,再寻机会还他便是。
她伸手拿起簪子,指尖微顿,终究又再次放下,放回了梳妆匣。
吹灭烛火,一室沉暗。
江云晚躺卧榻上,闭眼静息,心头却迟迟无法平静。
她侧身面朝墙壁,听窗外晚风掠过老树枝叶,簌簌轻响十分绵长。
不过再多搁置一晚,明日一定归还,应当无妨。
第二日清晨,学录厅窗明几净。
江云晚落座案前,望着桌案上厚厚一摞待办文书,眉眼间的懊恼几乎要化作实体。
昨夜睡前她明明亲手将那支海棠玉簪放回妆匣,心底再三叮嘱自己务必记得带来归还,可一朝晨起匆忙,终究还是疏漏了。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周文远走入厅中,瞥见江云晚伏案垂首的模样,脚步微顿,随即走到自己案前落座。
他翻开名册,将一摞新整理好的文书推到她桌角:“今日需要全部归档,午前务必结清。”
江云晚直起身,看着那摞沉甸甸的文书,只好先暂时压下纷乱心绪,抬手翻开卷宗,沉下心来处理公务。
案头文书一本本减少,无声提醒她日子照旧流转,琐碎公务可不会因人的心绪繁多而停歇。
好不容易忙过一上午,挨到午后闲时,江云晚搁下笔,起身往学宫食庠走去。
食罢出门,午后日光暖融融铺洒下来。
她沿着长长廊道缓步闲走,途经初绽花苞便驻足观望片刻,路过矮墙下零星野花又弯腰轻看几眼。
走着走着,脚步下意识一转,行至国子监那处人迹罕至的池塘边。
池水清浅见底,几尾肥硕锦鲤慢悠悠穿梭水中,挤挤挨挨聚在一处,一只只朝着她张开嘴。
江云晚俯下身,指尖悬在水面上空轻轻一晃。
池底锦鲤瞬间闻声而动,争先恐后簇拥至水面,张嘴反复开合,团团挤作一团,明明一无所获,却迟迟不肯散去。
看着它们笨拙又执着的模样,江云晚蓦然想起枕流山庄廊桥上宋亦安随口说过的话。
此刻望着眼前这群争先恐后的锦鲤,她轻声低喃:“明明是国子监的更蠢些。”
话音落定,她静立片刻,方才隐约捕捉到的异样再次掠过眼底。
树影斑驳,水面倒影晃动,一抹不该出现的衣角正藏在树后。
江云晚终于确定这并非错觉,无奈轻叹一声,旋身转头:“沈公子何苦偷偷跟着我?”
树后那道衣角没有变化,却莫名让她感受到衣角一僵。
她静立原地等候片刻,树后之人依旧纹丝不动,只好抬起步子,朝着树后走近。
仅剩几步距离时,沈知屿终于不再僵持。他侧身踏出树影,却始终背对着江云晚,身姿别扭,不肯转头对视。
江云晚看着他这般赌气模样,终是率先开口:“你一路跟随,又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发现,现在却不肯转身见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屿背脊一僵,心事被一语戳穿。他极慢地转过身来,双耳被窘迫染得通红。
他的底气尽失,小声辩解:“不是故意……”
江云晚微微扬眉,她亲眼见过沈知屿的身手,若是他真心想要藏身,以她的眼力断然无法察觉半分踪迹。
沈知屿不敢与她对视,目光飘忽不定,游移在天、地、池水之间,辗转良久才勉强落回她脸上。
初时嗓音微哑干涩,他仓促清了清嗓:“那个……江学录,你和他……还在一起吗?”
话语含糊隐忍,可其中深意江云晚一瞬便懂。
两步之外的少年,眼底没了往日熠熠生辉的光亮,蒙着一层雾霭,藏满不安与忐忑。
江云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应答。
她和苏叙言确实没了关系,但若是如实告知沈知屿……
刚升起念头她便打消了,江云晚现在身受宋亦安的威胁,实在无心想别的。
这份沉默落在沈知屿眼中成了默认,他微微垂首,期翼落空:“好吧,我知道了。”
这半月来,苏叙言终日神色冷淡沉郁,国子监人人皆有察觉。
他本以为二人该是决裂离散,心底暗存着几分微弱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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