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夹在拌粉碗底下的。
纸是那种老式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带着点毛边,像是从什么线装书上随手撕下来的。上面没写抬头,就用毛笔蘸着淡墨写了几个字,字迹瘦金体,骨力遒劲,透着一股子闲适劲儿:
“赣江风硬,不如龙湖水软。午后有雨,宜煮茶,宜听琴,宜见故人。”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格子里点了个点。
谢无妄把信纸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乐了:“天机阁?这帮算天下大势的神棍,怎么又管起我们了?”
萧策正低头挑碗里的萝卜干,闻言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谢无妄把信纸往兜里一揣,“天机阁那帮人,平时只盯着天下大势,连之前青铜门那个烂摊子都懒得伸手,除非天塌了。现在居然递帖子请喝茶,看来这赣江的水,比咱们想的要深。”
苏晓背着相机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天机阁不是只管推背图那种大事吗?跟咱们这种在泥地里打滚的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谢无妄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懒洋洋,“他们不管人情恩怨,但谁要是把世道的‘格子’踩歪了,他们就得出来扶一把。咱们在肉联厂那一闹,动静不小,怕是震着他们的卦盘了。”
高铁出了南昌,一路向东。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不再是赣江边那种开阔的平原,山势开始起伏,像大地的褶皱被一点点抚平又隆起。
到了鹰潭,下了车,也没人接。信上说了“宜煮茶”,他们顺着指引,没去那些游客扎堆的天师府,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美湖乡的老路。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半个钟头,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
“到了。”谢无妄指着窗外。
这里叫龙湖山,古名太湖山,又叫金碧峰。
一下车,苏晓就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键突然调低了。这里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心里那点浮躁瞬间沉底。
海拔一千三百五十米,山顶平凹如船,四面的山峰像十二根手指头,把这一方天地拢在掌心。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全是古木,树干上裹着厚厚的苔藓,像是穿了一层绿绒袍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不是斑驳的光点,而是一道道清晰的光柱,能看见尘埃在光里跳舞。
“这地方有点意思。”谢无妄踢了踢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你看这石头的纹路,像不像水波?”
苏晓凑过去看,那石头表面确实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水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第四纪冰川遗迹。”萧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冽,“一亿两千万年前,这里是海底。后来地壳运动,造山运动,海底升成了高山。这些石头,是那时候的海浪拍出来的。”
苏晓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萧策指了指路边的解说牌,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都被苔藓吃了一半:“刚才路过时扫了一眼。”
再往上走,听见水声。
不是那种哗哗的瀑布声,是“滴答、滴答”的脆响,像玉珠子落在盘子里。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凹处有一方池子,水面平得像块镜子,倒映着四周的山影和天光。池水碧绿,深不见底,名叫青草湖。湖外转北处,有一眼泉水,从石涧里流出来,点滴如珠,春不盈冬不竭,叫碧水池。
寺庙就建在这金峰碧水之间。
红墙黛瓦,飞檐翘角,却一点都不显得张扬。它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跟那些古木、岩石长在了一起。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龙湖寺”三个字,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透着股子沧桑劲儿。
“这寺是宋朝建的。”萧策站在山门前,没急着进去,“宋庆元四年,有个叫林自超的和尚,梦见异人引路,走到这儿,看见古木流泉,觉得像天竺灵鹫峰,就留下来建了寺。后来成了闽台三代祖师寺庙的发祥地。”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隔壁邻居家的琐事,可苏晓听着,却觉得这山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突然都有了名字,有了故事。
亭子在寺庙后山的半山腰上。
是个茅亭,四面透风,外面是一大片芦苇荡。这时候芦苇还没枯,穗子泛着银白,风一吹,芦花像雪一样飘,落在湖面上,把那一池碧水铺得朦朦胧胧。
亭子里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道士,看着四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他面前摆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把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看见他们来,道士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水刚开,茶是老白茶,压了十年,火气退尽了。”
萧策也不客气,把背后的包往旁边一放,盘腿坐下。谢无妄更是自来熟,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在衣角蹭了蹭,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茶。”谢无妄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这水里加了东西?有点甜。”
“不是糖。”道士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露水。今早天没亮,我去芦苇荡里收的。道家讲‘上善若水’,但这水也分三六九等。自来水是死水,井水是阴水,只有这草木上的露水,吸了天地一夜的精华,太阳一出来就散,最是清灵。用来泡茶,能洗掉肚子里的浊气。”
苏晓听得入神,举起相机想拍,又被道士摆手拦住了。
“别拍。”道士说,“有些东西,镜头留不住。你拍的是形,不是神。这芦苇荡里的雾气,这一刻是这个样子,下一刻风一变,就散了。你把它定格在照片里,它就死了。”
苏晓愣了一下,默默放下了相机。
萧策捧着茶杯,热气熏得她眼睛微微发潮。她看着湖面,忽然问:“天机阁让你来的?”
道士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个木刻的小人,雕工粗糙,看着像个孩童玩具。小人手里拿着把剑,脚下踩着朵云,但仔细看,那云纹其实是某种符箓的变体。
“这是‘种梨’的手艺。”道士指着小人说,“以前江湖上有种戏法,叫种梨。道士向卖梨的要个梨,吃了核,埋土里,浇口水,瞬间就能长出梨树,结出满树梨。旁人以为是妖法,其实是障眼法。但真正的道人看门道,那梨树不是变出来的,是把地底下的生机‘借’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策:“你们在肉联厂干的事,跟种梨一个道理。那截铁柱是‘核’,阿满那一声埙是‘水’,听雷的震动是‘风’。你们把地底下那股子被压了几百年的生气给唤醒了,让那些吃铁的东西自己把自己消化了。这招漂亮,比硬砍硬杀高明。”
萧策手指摩挲着杯沿,没说话。
“不过,借了生机,是要还的。”道士话锋一转,“龙虎山后山有座莲池,每当有人得道问天,池子里就会产一颗莲子。那莲子不是给人吃的,是还给天地的。人修道,修的不是长生不死,是胸中一口浩然气。这口气顺了,就能斩世间不平事;气不顺,就会被天道束缚,干什么都畏手畏脚。”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推到萧策面前:“这莲子,送给那个吹埙的小家伙。不用现在吃,等他哪天觉得心里堵得慌,或者想突破点什么的时候,含着它坐一晚上,比练什么功法都管用。”
谢无妄挑了挑眉:“张天师这么大方?这可是龙虎山的至宝。”
“贫道可不是张天师。”道士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贫道就是个在龙湖边混饭吃的,叫张龙湖。至于那个天机阁,就是个传信的邮差。真正请你们来的,是这龙湖的水。”
他指了指湖面。
这时候,天边忽然飘来一阵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芦苇荡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湖面上的雾气更重了,远处的山影变得模模糊糊,像是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下雨了,正好。”张龙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雨叫‘洗尘雨’。你们刚从那种全是福尔马林味的地方出来,身上沾了太多阴气。淋淋这雨,把身上的味儿洗洗,晚上回去睡个好觉。”
他说完,也不管他们,背着双手走进雨里。那青布道袍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显出清瘦的脊梁。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芦苇丛的空隙里,脚下竟然没沾一点泥。
苏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欧阳老师说过的一句话:道教不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念经,是在红尘里打滚,滚完了,身上还不沾灰。
“这人有点意思。”谢无妄把那颗莲子收进兜里,冲萧策挤了挤眼,“看来咱们这趟没白来。既蹭了茶,又拿了礼物,还免费洗了个澡。”
萧策没理他。
她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
雨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芦苇的清香。那种在肉联厂里憋了一晚上的胸闷感,真的随着这口气吐出去,散在了风里。
湖面上,一只白鹭忽然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萧策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散,直到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走吧。”她转过身,脸上带了点笑意,“雨停了,去吃鱼。听说龙虎山的泸溪鱼,是用豆腐做的饵钓上来的,嫩得很。”
谢无妄吹了声口哨,拎起背包跟上去。
苏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茅亭。
火炉里的炭火还没灭,红泥小炉上冒着袅袅白烟,和湖面上的雾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烟,哪是山岚。
她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没按快门。
有些画面,确实不需要照片。
就像这道家的道理,不在书里,在这一杯茶、一场雨、一条鱼里。
日子还长,路还远。
既然来了江西,那就先把这山水看够了,再谈别的。
下午没急着走,他们跟着张龙湖在龙湖山上转悠。
这山不像别的景区,到处是拉客的和卖纪念品的。这里静得只剩下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偶尔几声鸟鸣,反而衬得山林更幽深。
走到一处断崖边,张龙湖指着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开始讲古。
“外人只知龙虎山是天师府,却不知这道教的山门,其实分得清着呢。”
他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如今这世道,道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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