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大桥底下的风,带着赣江特有的腥气。
江水在夜色里翻滚,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程老大的船就系在桥墩背阴处,是一艘改装过的铁壳子,船身漆成了和江水一样的浑浊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船。”萧策率先跳上去,船身晃了晃,稳得像块铁板。
苏晓刚要抬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谢无妄那种懒散的拖沓声,而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哒哒”声,节奏极快,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
“几位,这么急着走,也不跟‘家里人’打个招呼?”
声音是从雨幕里飘出来的。苏晓回头,看见三个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岸边。中间那个没打伞,手里转着两枚核桃,核桃是那种老得发黑的文玩核桃,在路灯下泛着油光。
这人苏晓有点印象,或者说,刚才在“老六瓦罐”吃饭时,角落里那两个穿雨衣的汉子,就是他的马仔。
“江右商帮的人?”萧策停住脚步,手插在兜里,连头都没回,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玩味,“现在的‘万寿宫’,管得这么宽了?”
那人笑了,往前走了两步,雨水顺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往下淌,却没能冲掉他脸上那股子精明的算计劲儿。
“鄙人姓赵,在万寿宫街做点茶叶生意。”赵老板把核桃往掌心一攥,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几位在汪山土库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这赣江底下的‘路’,可不是谁都能走的。按照咱们江右商帮的老规矩,过路得留买路钱,或者……留下东西。”
萧策站在船头,手里那把红纸伞已经撑开了,伞尖斜指着水面,像一杆枪。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赵老板,眼神比赣江的水还凉。
苏晓心里一紧。她听说过江右商帮,历史上那是和晋商、徽商鼎足而立的巨擘,讲究“贾道而儒行”,万寿宫就是他们的会馆。可眼前这个赵老板,身上哪有半点儒商的气,倒像是个披着长衫的狼。
“我们要去的地方,万寿宫管不着。”谢无妄转过身,他依旧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可苏晓分明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已经握紧了什么东西。
“管不着?”赵老板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的八一大桥,“这南昌城地底下铺的每一根管子,水里流的每一滴赣江水,都写着我们江右商帮的名字。当年许真君治水,靠的是铁柱镇蛟龙;现在我们要镇的东西,靠的是这满城的‘人脉’。”
他话音刚落,苏晓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顺着桥墩传到了船上。
“不好!”萧策脸色一变,“他在开闸!”
苏晓猛地反应过来。八一大桥旁边就是赣江抚河故道的泄洪闸,如果这时候开闸放水,他们这艘吃水浅的铁壳船,瞬间就会被卷进旋涡里,撞在桥墩上粉身碎骨!
这就是江右商帮的手段?不跟你动刀动枪,利用对地理环境的熟悉,借势杀人。
“苏晓,拍照!”萧策忽然喊了一声。
苏晓一愣,下意识举起相机。
“拍那个闸口!用长焦,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调到一千分之一秒!”谢无妄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别拍水,拍闸口上面的控制箱!”
苏晓虽然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快。她迅速调整参数,镜头对准了远处桥头那个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控制箱。
“咔嚓。”
闪光灯在雨夜里炸开一团白光。
就在这一瞬间,谢无妄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猛地朝岸边扔了过去。那不是炸弹,而是一个黑色的圆柱体,落在积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岸边的路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停电,是那种被人精准切断了线路的灭。黑暗里,只有谢无妄扔出去的那个东西在闪烁红光,频率极快,像是在发送某种信号。
“你干了什么?”赵老板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意。
“没什么。”谢无妄慢悠悠地走到船尾,伸手拉住了缆绳,“刚才苏晓拍的那张照片,通过相机的Wi-Fi传输,已经发到了省电网的应急监测平台上。照片的EXIF信息里,我用便携设备写了一段代码,触发条件是‘检测到非正常开闸动作’。现在,整个南昌城的电网调度中心,应该都收到了八一大桥泄洪闸‘故障报警’的信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按照规程,一旦监测到闸门异常开启,系统会自动切断该区域供电进行检修。赵老板,你的闸,还能开吗?”
岸上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远处桥头果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探照灯闪了两下,彻底熄了。泄洪闸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江水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是现代城市的运行规则,破的是百年前江湖上的老规矩。
赵老板脸色铁青,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想到,这些个年轻人竟然懂些。不拼力气,拼的是对规则的理解,对信息的掌控。这才是真正的“商战”,兵不血刃,却直取要害。
“江右商帮讲究‘诚信为本’,”谢无妄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懒散,“赵老板想搞破坏,这可不讲武德。这照片要是传到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万寿宫后人深夜破坏城市防洪设施》。你这茶叶生意,还做不做了?”
赵老板死死盯着谢无妄,半晌,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他把核桃揣进兜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看来陆霜教出来的徒弟们,确实有点门道。不过,这赣江底下的东西,不是你们几个外行能碰的。前面就是‘锁蛟井’,那里面的水,喝一口就能让人看见祖宗。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进了雨幕,走得干脆利落,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船开了。
程老大掌着舵,铁壳子切开江面,往江心驶去。
苏晓坐在船舱里,手还在抖。刚才那一瞬间的博弈,比在汪山土库面对那些菌群还要惊心动魄。
“刚才那招,是谁教你的?”她问谢无妄。
谢无妄靠在船壁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没人教。以前有段时间在江西流浪街头混饭吃,看过那些老掌柜怎么跟税务所的人周旋,看他们怎么用‘捐输’换免税特权,看他们怎么利用商会规矩挤垮对手。江右商帮能称雄九百年,靠的不是力气,是脑子。他们懂得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找活路,我们也得学会。”
萧策坐在对面,正在擦拭那把红纸伞。伞骨是湘妃竹的,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是‘锁蛟井’的地图。”萧策忽然开口,把伞递给苏晓,“许真君当年在南昌治水,铸铁柱镇蛟龙,那铁柱就在万寿宫底下。但很少有人知道,铁柱只是‘阵眼’,真正的‘锁龙链’,是顺着赣江铺到江底的。朱元璋当年陈友谅大战鄱阳湖,为了断陈友谅的水路,曾派人往赣江里沉过铁链。那些铁链年深日久,成了‘地龙虱’最好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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