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城镇的晨雾还没散尽,那辆发动机像哮喘老头般的改装吉普车,已经碾碎了码头上的薄霜。
萧策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陆霜的笔记本和那卷泛黄的竹简。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后视镜里,吴城镇的轮廓正在雾气中一点点坍塌,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真不跟陆所长道个别?”谢无妄一边挂挡,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车门。他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棒棒糖,只是这次换成了青苹果味,甜腻的气息混着车厢里的机油味,闻得人嗓子发紧。
“他睡了。”萧策声音很轻,“填海步反噬地脉,他也受了震荡,让他多睡会儿。辰爻留在卫生院照看,有外骨骼在,一般的脏东西近不了身。”
谢无妄耸耸肩,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冲上沿江公路。
“去成都?这可不近。”谢无妄瞥了一眼导航,“而且陆鹤鸣那老家伙,三十年前就把自己关在鹤鸣茶社,说是‘守茶’,实则是‘守阵’。守夜人组织里知道他那地方的人不超过五个,你是怎么敢信陆霜那张纸条的?”
“因为笔迹。”萧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指着末尾的一个勾画,“陆老师写‘鸣’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习惯往回勾,像是怕墨水流出来。这是他在湖底关了五年,手抖留下的毛病。姬夜能模仿字迹,模仿不了这种生理性的颤抖。”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有点意思。看来陆霜这五年没白蹲,教出来的徒弟比考古队的探铲还尖。”
车子一路向南。
过了九江,进入江西境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一路上的气氛有些诡异。明明是大晴天,车窗外的云层却压得极低,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黄色。路边的树木长得歪七扭八,树冠全都朝着西南方向倾斜,像是在对着某个方向鞠躬。
“不对劲。”萧策忽然开口。
她摇下车窗,伸出手。风从指缝里穿过,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那种刚翻开的、埋着死人骨的坑土味。
“地脉在动。”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从吴城镇开始,地下的气机就像是被抽动的丝线,一直往成都方向聚。姬夜说得没错,蜀王的神识在找宿主,它在顺着地脉往西跑。”
谢无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咱们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鬼魂赛跑?它在地底下钻,我们在地上跑?”
“比那更麻烦。”萧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地脉是活的,它会‘吃’路。你有没有发现,这条路我们开了三个小时,里程表走了两百公里,但路边的里程碑,还是‘九江界’?”
谢无妄猛地踩下刹车。
吉普车在公路上甩出一道黑印,停住了。
他跳下车,走到路边那块绿色的里程碑前。上面确实写着“九江界”,但字体有些扭曲,像是被高温烤化过又重新凝固的塑料。
“鬼打墙?”谢无妄回头看向萧策。
“不是鬼打墙,是‘缩地’。”萧策也下了车,脚下踩着禹步的起势,但没走,只是站在原地感受地面的震动,“古蜀人懂风水,他们能把地脉折叠。现在有人把这段路的地脉折叠了,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洛阳铲的铲头——这是陆霜给她的防身家伙,纯陨铁打的,能破煞。
“谢无妄,把车里的汽油桶拿来。”
“你要干嘛?烧路?”
“烧‘结’。”萧策指着公路中央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很细,不仔细看以为是路面老化,但凑近了看,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沥青,而是一种黑色的粘液,正像蚯蚓一样缓缓蠕动,试图把裂缝合上。
谢无妄拎来汽油桶,萧策接过,沿着裂缝浇了一圈。
“退后。”
她掏出打火机,点燃。
“轰!”
火焰窜起半米高,但不是橘红色,而是诡异的幽蓝色。黑色粘液在火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有无数张嘴在惨叫。
随着粘液烧干,周围的景色突然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
远处那座一直看不清楚的山峰,突然清晰起来。山峰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趴着的□□,嘴巴张得老大,正好对着公路的方向。
“那是‘吞路蛤’。”萧策眯起眼,“古蜀国用来守卫疆界的活物,早就灭绝了,现在被人用地脉煞气养出来了。它张嘴吞路,我们跑再快,也跑不出它的肚子。”
谢无妄骂了一句脏话,从后备箱拎出工兵铲:“砍了它?”
“砍不死。它是地脉显化的形,除非切断地脉。”萧策转身回到车上,“不用管它,冲过去。”
“冲?前面是山!”
“那是幻象。”萧策系好安全带,眼神冷得像冰,“吞路蛤只能困住信它的人。你信前面是山,它就是山;你信前面是路,它就是路。谢无妄,你是守夜人,手里沾过那么多脏东西,别告诉我你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谢无妄盯着那只巨大的“□□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啐掉嘴里的棒棒糖棍,重新发动引擎。
“坐稳了!要是撞死了,老子回来找你索命!”
吉普车轰鸣着冲出去,径直撞向那座山体。
萧策闭上了眼睛。
车身剧烈颠簸,耳边传来风声、水声,还有那种类似人咽气时的低喘。
“砰!”
一声闷响。
没有撞击的剧痛,只有一种穿过水膜的凉意。
萧策睁开眼。
吉普车停在了一条青石板路上。
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里没有了那股土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茶香。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剑门关。
“到了?”谢无妄不敢置信地看着四周,“刚才还在九江,这一脚油门踩到四川了?”
“缩地成寸。”萧策推开车门,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我们刚才穿过了古蜀国的‘界碑’。从现在起,我们已经在蜀地了。”
她抬头看向远方。
群山如黛,云雾缭绕。在群山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市的轮廓,城上空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天机的窥探。
那就是成都。
但萧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市上,而是落在了路边的一块岩石上。
岩石上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柄上缠着红绳,红绳已经发黑,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萧策走过去,手指抚过剑柄。
红绳的打法很特殊,是个死结,中间穿了一枚铜钱。
这是天机阁的标记。
“师父……”她低声喃喃。
陆霜的笔记里提过,天机阁在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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