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身绯红官袍,本就好似不怎么见光的白皮叫这艳丽的色泽一衬,活脱脱哪家唇红齿白的俊俏郎君。
可惜再是风流倜傥,都叫那深沉的煊赫威势冲击得荡然无存。
邬临远信步入内。
死寂的茶坊随着他的走动活络起来,阮瑜摘了襻膊迎上去,磕巴道:“表、表兄。”
邬临远眸光逡巡,四下扫视一圈,这才施施然睨下来。
阮瑜颇不自在,“表兄,你怎么来了?”
可邬临远一张脸没什么情绪瞧着她,并不说话。
又是这般令人窒息的死寂。
尚在宫墙外时,墨羽的鸡皮疙瘩便起了一身,到此刻都没下去——
春日的暮色来得早,自从阮瑜住在府上,从前一忙忙到深夜,索性直接夜宿文渊阁的人,一到卯时,雷打不动准时下直。
莫说文渊阁的同僚瞠目结舌,此事甚至惊动圣上,引得天子亲自垂询。
然而也是这半个月的事,这位大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老又不急着回府了,总归散直的时辰是越来越晚。
这位早早入阁,两年前晋位次辅的天子重臣,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注视下。不知情的,还道他故态复萌,又同从前一般呕心沥血。
可是!
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一刻钟前,天幕幽暗,零星有孤独的星子执迷闪烁,邬临远才出东华门,府上小厮战战兢兢来报,说姑娘又又又未曾回府。
距离阮瑜接手茶坊已然过去大半个月,她投身其中,初时忙碌尚能解释,可眼看着茶坊逐渐向荣,她仍无歇着的意思。
且打烊的时辰眼看着是愈来愈晚了!
回府都顾不上,遑论此前两人约定的共进晚膳?
原本每日黄昏都能见的面,一连五日没见上,墨羽深受其害,“主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邬临远神情厌恶而疲倦,动动嘴皮子能改变此等恶劣处境,墨羽顺嘴就说了:
“彼时姑娘伤重,至今不过两月。血气亏损最是难养,更不宜过劳。姑娘早出晚归,只怕这时候也未吃上口东西。”
——这不,果然是没吃上。
可这情形,还不如吃了。
墨羽嗡声答道:“主子才从文渊阁出来,顺道来看看。”
“哦、哦。”阮瑜不安地瞄了邬临远一眼,胡乱点头。余光里,春芽蹑手蹑脚的,端着面头也不回地往后院溜了!
她前脚刚走,关娘不明所以,后脚便领着小厮将三碗面送进来。
阮瑜眼皮一跳。
这抹绯红委实惹眼,关娘一顿,朝邬临远服身,眼珠一转,笑吟吟道:“大人刚下直罢?用膳了吗?”
“没有。”墨羽越俎代庖,客气道:“有劳关娘子。”
关娘默了默,微笑:“还真是巧。大人若不嫌弃,留下来用一顿便饭吧。”
关娘示意小厮取出两碗挂面,事了拂衣,娉娉婷婷转身离去。
阮瑜:“……”
关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阮瑜艰难收回视线,一扭头,邬临远已经落座,信手摘下乌纱帽搁在桌上。
而后轻飘飘抬眼,朝她望来。
他这一眼无声胜有声,阮瑜轻易叫他的视线抓住,哪有别的选择?
关娘下厨,每只碗中都卧着两个荷包蛋,碗沿铺着一圈香喷喷的肉沫,青色的小葱浮在面汤上,碗还不是府上的小巧精瓷,而是外头汤面铺子上的斗碗。
一只碗比她脸还大。
邬临远等她入座,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饭桌上是说话的好地方,阮瑜用筷子卷着面条,嘴唇动了动,早就打好的腹稿到了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该怎么说,说什么?
说茶坊事多,忙得分身乏术,可他方才进来,亲眼看见她从角落的茶室里出来,不必她浪费口舌。
可真实原因,怎样也说不出口。
青年次辅和明艳郡主,市井百姓都谈论得津津有味,瞎子都能看出是天造地设的绝妙情缘。
她一个混迹市井的粗俗商户,和他们的事搅合到一起,光是说起都平白叫人笑话,自作多情的顾虑都像在自取其辱——
就恰如此时,陋室燃烛,男人金丝蟒袍坐在光下,阮瑜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蓬荜生辉。
也恰如此刻,男人神情厌倦,竹筷精细而轻慢地卷着汤面,即便再吃不惯,吃相也是矜贵的。
可她明明觉得这碗面好吃。
阮瑜装作吹气,鼓了鼓紧绷的腮颊,“面太素了,若不合表兄胃口,晚些回去叫厨子再做一些。”
执箸的长指陡地一颤。
邬临远撩眼,盯着那恨不能一张脸都埋进面碗里的人,浓稠瞳色压抑翻涌。
却见她的脑袋愈压愈低,细弱的颈子失去遮挡,弯折成脆弱柔软的弧度。
倒是装得像模像样,偏那对纤浓眼睫扑簌簌地抖个不停。
良久,邬临远垂眸,扯唇呵出冷笑。
-
厅堂高台上,卢娘子以薄纱遮面,怀抱琵琶,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茶坊里的人比起前几日只多不少,阮瑜撑腮坐于二层廊下,漫无目的地看着楼下厅堂的熙攘嘈杂,又想起昨日的事。
好好一碗面,吃到后面食不下咽。
邬临远更是剩了大半碗,等她搁下筷子,他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茶坊打烊是显而易见的事,他顺口问她是否回去。
她脑子不知怎么抽了,竟想到了两人同乘一架马车回府。
于是她以再忙一忙为借口拒绝了。
邬临远只是颔首,转身就走。
概因那碗面确实同他平日所吃的山珍海味相去甚远,他走得急,连乌纱帽都忘了拿。
还是墨羽上心,捞起那顶官帽,冲她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转头急急追了上去。
目送着他们走远,她才惊觉自己有多笨——明明她来时也是马车来的,完全不必同他坐在一起。
事已至此,也罢。
他昨日来了,亲眼所见,不置可否就算默许,不回去用晚膳这件事,她也不必时刻提心吊胆。
卯时三刻,茶坊中依然有许多人。
阮瑜精力好了许多,但近来事多觉少,饮食也不比在府上养伤时规律,忙碌一天,此刻实在晕头转向。
她扶在木梯阑干上喘息,忽见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大包小包地进来,同在门口的晚烟打了声招呼,径直往后院去了。
阮瑜皱着眉尖,晚烟也是一头雾水:这几人是府上的小厮,方才和她说话的,正是那位从宫里出来、被聘到邬府的御厨。
阮瑜恍惚以为自己听见什么笑话,愣了半晌,转去后院,那位主厨已命人将锅刷完了。
“怎么回事?”
“姑娘原谅则个。”包厨圆盘似的一张脸,眼纹里挤满为难,“老奴上有老下有小,需要这份差事养家。”
阮瑜紧紧抿唇,“是老爷让你来的?”
“老奴哪敢劳老爷吩咐?”主厨皱巴着脸,“府上不养闲人,您同老爷这一月都不着府了,老奴侍奉无门,眼看是要被逐出府了。可怜老奴孙儿才将将满月……”
他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像是要落泪。将近半百的人这样委屈地对着她哭,阮瑜心脏仿佛叫人捏住,一时都喘不太上气。
她动了动唇,到底退出了厨房。
他们像是摸准了来的,待得饭菜做好,一枝春正好打烊。是熟悉的味道,可阮瑜食不知味,也待不下去了。
阮瑜找到刘管事,得知邬临远尚未回府——确如主厨所说,他这阵子都忙于政务,常常夜半才回。
阮瑜请人在邬临远回府后遣人来告知自己一声,但待在卧寝里,坐卧都心神不宁,干脆转出小院,守在了邬临远回院子必经的凉亭中。
半个时辰后,刘管事行色匆匆来了。
阮瑜靠在石柱旁昏昏欲睡,听见脚步声陡然清醒。
刘管事:“姑娘,回去歇息罢。近日政务繁忙,老爷今日脱不开身,不回府了。”
阮瑜怔怔,捏了捏手指,“嗯”了一声,拢了拢披风往回走。
翌日,阮瑜自晨起便惴惴不安。
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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