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乌黑如洗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很久。
说会如实相告的人,此刻却连给她一个确切的回复都吝啬,只这样凝望着她,她便自惭形秽到只想落荒而逃。
她当然,也无比知道自己有多无耻。
裴颂安年纪轻轻便中了三甲进士,少年栋梁前程无量,合该循规蹈矩地成家立业。
她怎么敢奢望一个男人,为了她这样一个死人,守着那些莫须有的海誓山盟孤独终老?
可明明,他们定亲也不过数月,怎么睁眼竟已沧海桑田?
“我知晓了。”阮瑜别死死抱着膝盖低下头颅,“那我阿弟——”
“裴颂安,”
他只用一个名字便打断了她的话。
阮瑜抬头,眼梢缀着欲落不落的泪。
邬临远薄唇轻动,淡淡铺陈她一无所知的过往,“在你离开的三月后便娶妻。他那位妻子,过门一年余尚未有孕,裴荆氏便为裴颂安纳了一门妾室。”
“六年前,裴颂安升官,外调云州做了知府,裴宅人去楼空。”
“至于燕照云,在你走后一年主动投军,七年前为忠勇侯赏识,后十六岁一战成名,这些年一直驻守北境。”
“哦……”
眼泪到底是掉下来了。
阮瑜急急低头,“阿弟真是出息了,真好,爹娘若是泉下有知,定然要为他高兴的。”
邬临远方才还要走,此刻又静坐不动了。
她能短暂地抛弃廉耻,本质却也不是什么真不知世俗羞耻的人。
阮瑜再压不住抽泣的颤抖,匆忙缩进被子里,“表兄,我困了,今日多谢你。”
她只听见被窝里自己压抑急促的呼吸,良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衣裳濡湿了,换一身再睡。”
-
阮瑜浑浑噩噩的,本来高热没退,又反复地烧了几日。
裴颂安既已成亲,她死了这十年,那纸婚约自然作废。
也即,这个好心收留她的邬临远,同她再无任何瓜葛。
既然只是陌生同乡,总不能死皮赖脸一直麻烦于人,她须得尽快离开。至于归还人情,只能日后徐徐图之。
孟修明又提着药匣来了。
除了那两次情急,后来便是孟修明每隔三日来替她处理的伤,不过每每邬临远也在便是了。
“血痂长得不错。”孟修明叮嘱:“换了这一次药,此后便可每日解开两个时辰透风,辅以祛疤膏淡疤。若想散心,切记披上斗篷,莫叫风吹着了,遗留头疼的毛病。”
大抵是为医者,孟修明面相和善,没有邬临远那股逼人的沉冷气质,阮瑜和他相处总是容易一些。
她诚恳:“多谢孟公子。”
孟修明笑眯眯道:“你既是秉珩妹妹,不如也叫我兄长。过些日子大好了,为兄替你接风洗尘,还望妹妹不吝赏光。”
“……”
可以说她这短暂的一辈子,都在和各色人打交道,自然看得出孟修明并无狎昵的恶意。
只是她也不知怎样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心。
——没了裴颂安,她又是邬临远哪门子的妹妹?
她这厢笨口拙舌,倒是邬临远轻嗤了一声,“十年前你到她肩膀了么?”
孟修明脸上腾地一下充血:“怎么不到,我十五时早就窜个子了!你中状元离开青……”
“孟修明。”邬临远冷冷道:“侯爷还在等你回去用膳。”
兜头一盆冷水泼来,孟修明僵硬一瞬,转而若无其事对她微笑,“那说好了,届时我做东,妹妹务必赏光。”
说罢,提着药匣笃笃笃地走了。
阮瑜呆呆的,“孟公子……”
邬临远:“他没事。蠢惯了。”
“……”
阮瑜本能地扯出一个笑,看见他冷冰冰的脸,想起他方才的话,嘴角顿时僵住。
她清了清嗓子,“听起来,孟公子也是青州人?”
“祖籍在青州,幼时体弱回青州养着,族中为免他早夭,一直足不出户地拘着。”
“哦哈哈,还真是有缘。”
孟修明在还能热闹些,他走了,阮瑜如芒在背。她余光里映着一袭玄黑的袍子,忽而忆及昨日才意识到的一件事。
真是她粗心,可她并非故意。实是身子不济,愁绪交加,哪里有心思去琢磨旁的事情?
且这位表兄位极人臣,平日进出都有随从跟着,瞧也不是她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关心得了的样子。
是以如此迟钝,她回过神来,简直惊出一身冷汗。
——十年过去,裴颂安都已娶妻生子,他邬临远样貌和才学都比裴颂安出挑,没道理还独身。
她寄居于此,这点礼节都不能周全,真是昏了头。
阮瑜抿抿唇,“打扰府上这些日子,还没有拜见嫂嫂。我这身子前阵子一直不能出……”
“我尚未娶妻。”
阮瑜张着的嘴顿住。
邬临远容色淡淡,并无多说的意思,掏出一只小小的玉匣子随手搁置,“伤好之后,你如何打算?”
阮瑜无法不被他这句话牵动心绪。
裴家走了,当年的小茶坊虽是她开的,可裴家也出资了,她死后自然是归弟弟和裴家。
再看燕照云头也不回地去了北疆,小小年纪过上那样刀口舔血的日子,只怕还是受了委屈。
茶坊没了,她从头到脚,除了手上决不能再弄丢的镯子,其余都是邬临远的。不过饶是她再身无分文,娘亲教养的手艺还在,离开他的府邸后,她总有办法活下去。
他们并非第一次认识,他明知道还这般问,能是什么意思?
仿佛被人狠狠剥去衣裳,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去。她难堪地低头,嘴唇不禁地颤,只能死死咬住。
阮瑜嗓音又抖又哑,“云州地远,他业已成家,表兄放心,我不会去破坏他得来不易的美满日子。”
邬临远陡然沉默。
阮瑜以为他是不信,眼角酸涩,“表兄以为我是那样……恬不知耻的人?”
“不是。”邬临远否认,轻轻叹息,“我是想同你说,若你暂时无处落脚,可以在府上住一阵子,燕照云或许不日回京。”
……
“那时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裴家办了一场白事。你如今无户籍,在京城落脚都不易,出城又能去何处?”
“燕照云率军大破羌奴,羌奴换帝俯首称臣,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天子有令镇北将军班师回朝的意思。”
“近日朝中事多,我需夜宿文渊阁。你安心住着,若有事,遣人去寻我。”
“这是祛疤药,每日叫下人替你抹上。若想散心可在府中四处走走,头疾未愈,又尚未开春,且不要出府。”
邬临远从未一口气同她说过这么多话。
每一句,都精准击中她自下山以来的彷徨,阮瑜无法反驳,稀里糊涂地应着,稀里糊涂地在他府上住下了。
销金兽一股股吐出渺渺熏香,阮瑜抱着羊绒毯子团坐在小榻上,盯着手中盛装脂膏的玉匣子。
她看不出材质,但这玉触手温润,想必盛装的祛疤膏也并非寻常之物。
他明知她和他再无瓜葛,竟还是看在曾经浅薄的交情上做到这个地步。莫不是想让她等阿弟回来,帮他从中牵线搭桥?
阮瑜打了个寒噤,立即摇头驱散脑中荒谬的揣测,搁下了手中的祛疤膏。与其胡思乱想,不若琢磨如何聊表谢意。
阮瑜叹了口气,忽地灵光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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