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令孜弯了弯嘴角,不再说话。这时外头传来周尚仪的敲窗声,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停下,却没有回头。
“明日卯初,咱家会在祭场西南角等你。”
门开了,风从外头扑进来。程景徽站在原地,听他脚步声远去,直到再听不见,她才慢慢坐回椅上。而那枚漕帮木牌被她用细绳穿过,挂在了贴身小衣内侧。
她的心跳快而有力,不知过了多久,她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轻声道:“爹爹,我会……景徽会听您的话,好好活着,顺带……顺带也带着他好好活着”。
与此同时,王忠却已到了乾清宫东暖阁外求见皇帝。
他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里面装着几份密报,全是关于宁嫔与漕帮往来的线索,但这些线索最终却是指向程景徽。其中关键的一条,是吴公公的手书:“腊月十二,尚宫局司记程景徽托奴婢寻过通州漷县丁老库头。此人久与漕船有旧。”
王忠跪在暖阁外,脸上已无半分昨夜的狼狈,反而显得格外恭顺,眼底也带着几分笃定。
他心中清楚,骆令孜眼下最大的破绽便是程景徽。只要把程景徽与漕帮、与通州旧库扯上干系,骆令孜的东厂外差便会变成一场内贼勾连的闹剧。届时皇帝再信任骆令孜,也不会容忍他与漕帮有染的女官搅在一起。
“王忠有要紧密报,求见万岁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暖阁。
西暖阁内,皇帝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来:“进来。”
王忠起身,整了整冠袍,低头推门而入。他知道自己这一局若赢了,骆令孜和程景徽便都要折在祭天大典之前。若输了,连他自己在内,司礼监半壁江山都要翻覆。
但王忠没有犹豫。他已经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输了就是死,赢了便是再掌十年大权。而他从来不怕赌,恰好他每次都能赌赢。
暖阁门在他身后合上,皇帝坐在榻上,半睁着眼,看着像个寻常老者,可王忠知道这是一条随时会醒来、让所有人血溅三尺的龙。
与此同时,后宫中,另一双眼睛正遥望程景徽所在的偏殿,而程景徽对此一无所知。
腊月十八,丑时三刻。
程景徽是被冻醒的。西配殿的炭盆早已熄了,窗纸被风撕开一道细缝,风呼呼地灌进来。她坐起身,先将贴身小衣内侧那枚漕帮木牌摸了一遍,确认还在;随后她又把短刀从枕下抽出,重新缚回小臂。铜簪她也插回发间,竹哨与铜哨分藏左右袖中,传讯铃依旧系在裙腰内侧。
阿蕊在外间已经起了,小宫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背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地替程景徽拧了帕子。
程景徽接过来擦了脸,又用青盐漱了口,坐在铜镜前重新绾发。镜中人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很亮。
“程司记,周尚仪方才差喜鹊来传话,说祭天大典卯时三刻启驾,内廷女官随皇后凤辇之后,从午门出,经正阳门至天坛。您的位置在香案左后侧,添香撤表,一共三轮。”阿蕊一边替她系好衣带一边低声说着,声音里压着哭腔,“奴婢不能跟去,您一个人……”
程景徽转过身,握住阿蕊冰凉的手:“你今日就待在坤宁宫,哪也别去。若有人来问,便说我随皇后娘娘去天坛了,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蕊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咬着嘴唇没出声。程景徽替她拭了泪,又将自己那支白玉兰花簪取下来,插进阿蕊发间。
“若我没回来,这个就当留个念想。”
阿蕊一愣,随即明白其中之意。她眼泪流得更凶,伸手想要摸下簪子,手停在半空,最后也没有推辞。
程景徽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坤宁宫东配殿前已经站满了人,皇后王氏如昨日演练之时,身着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沉如水,被周尚仪和两名女官搀扶着上了凤辇。
程景徽与其余五名随行女官分列凤辇两侧,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漆盘,盘内是香表、祝版、玉帛等物。她排在左后侧,离皇后凤辇不过三步。
凤辇启动时,天边尚未泛白。宫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盏羊角灯,灯火在风中摇晃。程景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脑中飞速推演今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骆令孜说会在祭场西南角等她、孙德茂会在丹墀下等候,而宁嫔会站在香案右侧,与她隔案相对。至于皇后会站在最前方,面朝圜丘。皇帝则会在丹陛之上,俯瞰全场。
而她,要在添第二轮香时,把那枚漕帮木牌塞进宁嫔后腰的环佩之间。
若成,宁嫔当场被搜出与宫外私通的信物,皇后厌胜之嫌尽去,她程景徽便从罪眷变成有功之臣。若败,她便是那个被当众搜出漕帮信物的人。到那时,她也无力回天,只能认命。
出午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程景徽第一次走出宫城,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正阳门外的御道上,銮驾仪仗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士林立。百姓被挡在远处,人声却如潮水般涌来。她跟着凤辇穿过正阳门,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坛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显现。
圜丘坛三层白石,每一层都设着神位与香案。内廷女官的位置在第三层西侧,与嫔妃们的站位隔着一段距离。
程景徽随皇后登上第三层时,远远便看见宁嫔郑氏已站在香案右侧。宁嫔今日换了身月白绣银鸾纹的祭服,外披一件灰鼠斗篷,面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唇上涂了薄薄一层胭脂。她看见程景徽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转开目光。
程景徽垂下眼帘,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她的左前方是皇后,右前方是几位年长的嫔妃,正前方便是香案。案上摆着三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案下是三层供桌,供桌上陈列着玉帛、牲醴、酒醴等物。
她的差事便是在每一轮祭礼开始时,替皇后添香撤表,将焚过的祝版残片撤下,换上新的。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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