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房一直持续到深夜。
四野无声,秀英蹲在河埠头的石阶上。已至卯时,可天还是灰的,河面也是一片死气的灰色,连水声都被冻住。
她低头看,一张乌黑的脸也在回望她。
秀英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一会儿,伸出手去碰河水,指尖才触及,冰冷一寸一寸往上爬,整个胳膊就像被细针扎过。
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从额头顺着颊边流到下巴,便变作灰水,尽数滴落衣襟。
她狠狠搓一把,可喜灰是锅底灰和香油调的,沾了水反而更滑,像一层蜡油,牢牢抓住皮肤,怎么都搓不掉。
秀英搓得犯呕,便用指甲去刮,刮得狠了,脸上现出一道道白印。
指甲缝里塞满黑垢,于是她停下来,去扣指甲,扣干净了又接着刮。
脸上越痛,她越要使劲。
凭什么?
凭什么把人欺辱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她是堕民,生来低人一等?为何祖上犯的罪是她们来偿还?一代一代永无止境地偿还!
她突然好恨,恨自己被生下,不仅是她,所有贱民都不该被生下,贱民就应该绝种!绝种!
秀英想大喊大叫,更想把一切都砸烂,那些红色,那些喜庆,她恨死了,她厌恶红色,憎恶“囍”字,恨不得一把火烧尽,让所有人都死掉!
远远地传来一声鸡鸣。
她忽然像被抽光力气,也不管石阶湿不湿,一屁股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时,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从河埠头经过。她望见阶下坐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又飞快地跑开。
公鸡还在喔喔喔地啼叫,一痕淡金贴着远山轮廓洇开,树梢一根一根亮起,河面波光粼粼。
“姐姐。”
秀英闻声,木然地转头。适才跑走的小姑娘已下了石阶,挨着她蹲下,小小的拳头伸到她面前。
手掌摊开。
“姐姐,”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该个光用水洗勿干净,要用胰子。”
小姑娘身穿青衣袄、黑背心,这是堕民的穿着,为了区分平贱的穿着。
秀英没有说话。
小姑娘见她只是发怔,便弯腰掬水,将那胰子在掌心里搓出细细的泡沫,然后轻轻抹在她脸上。
“姐姐,我帮侬洗。”
秀英坐着一动不动。
小姑娘轻柔地揉,耐心地帮她一点一点洗去那层黑垢。
“侬……是跟侬姆妈来个?”秀英突然出声。
小姑娘手上未停,笑着应一声:“嗯!我姆妈来做老嫚,就勒前头该户人家。姐姐,”她又道,“侬往后勒田斗篮里记得放一块胰子。”
望着这张稚气的脸,恍惚间,秀英好像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可同时,也透过如今的自己,看到了将来的她。
“洗好哉。”
小姑娘退后半步,歪着脑袋端详,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姐姐,侬变好看哉,勿要再难过嘞。”
*
领完赏钱,回家已是深夜,刚要推门,却听得屋内传来阿爷一阵呻吟。
“老婆子,痛煞哉!脚里向有尖尖个东西扎我骨头、割我肉,快点替我打盆冷水来敷敷!”
秀英的手停在门板上。
但听房门“嘎吱”一声,脚步匆匆地走动,而后是木盆搁上桌面的响动,跟着水声哗哗。
阿娘的声音气急:“郎中讲过痛风勿能吃酒,侬每日还吃介多!以后全身都要长石头,立也立勿起,坐也坐勿落。侬也勿替秀英想想,志根已经介套,假使侬也倒落去,她哪能办?”
阿爷的声音硬邦邦:“侬放心,我勿会死!”
“死脱也清爽!”阿娘呛回去,“死脱一了百了,就怕侬半死勿活,折腾人!”
阿爷不吱声了。
良久,阿娘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裘长泰之前讲……”
话才起头,阿爷便激动地截断:“想阿勿要想!侬忘记申明亭个事体哉?该是好人家?裘大有颠倒黑白、勿仁勿义,搭介种人家结亲,勿用痛风来要我命,我气阿气煞!”
又是缄默。稍顷,阿娘叹了口气:“其实真个招进门来,就是阿拉自家个倪子,也勿会搭裘家有多少往来。志根讲,裘长泰为入赘个事体,跟裘大有闹崩哉,现在人被赶出去,只好困柴房里向,日子也勿好过。”
话音落下,屋里再无人开口。
秀英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两只脚都冻得发麻,才转身往灶间去。灶间有一扇小门,她打里悄悄进屋。
回到自己房中,田斗篮还挎在臂间,她颓然地坐在床沿,先是发呆,但很快,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秀英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坐在黑暗里,任泪水无声流尽。
*
却说坐钵渐收尾声,旧岁将尽,新春已在门外探头。
过年于民间自是热闹,便是清寂的道观,亦有一番庄重而喜庆的气象,法事活动自元旦起,几乎贯穿整个正月。
真一观虽人丁单薄,但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
除夕前一日,观中上下一齐动手大扫除。斐然分得擦供桌的差事,太初山人则亲自爬梯子,扫那梁上积攒一年的灰。到得中午,大伙儿便围在灶间,一道包素馅饺子。
她当然是不会包的,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馅料还从边口挤出,怎么也合不住。皱眉用力一捏,饺子反倒裂了肚皮。
张惟龄探头瞥一眼,毫不客气地笑道:“善信,我看你还是别包了,你包一只,师兄就得替你重捏一只,简直是在给师兄添活计。”
斐然搁下破肚皮的饺子,烦得白他一眼。
李惟道自然地将那只饺子拈起,指尖蘸一点水,沿裂口一捏,肚皮便妥帖地收拢了。
那旁的黎懋止与黎懋观并肩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默契。斐然心里藏很久的问题,不觉问了出来:“懋止道长,懋观道长,你们为何会一同出家当道士?”
黎懋止闻言,甩甩手上的水珠,微笑着回道:“因为我们不愿分开。若留在世俗,各自成家,终有一日会走散,我们无法接受,所以就想,不如一起修行,又因舍不得头发,便当了道士。”
斐然听到那句“舍不得头发”,思绪不由一飞——如果道长没有头发?
不不不,心里的小人摇头如拨浪鼓,头发不能没有,头发很重要的,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抬眼去偷瞄他那头乌发,心中终于安定,还好太初山人是道士不是和尚。
若换了和尚,光溜溜的头皮还要烫上戒疤,据说那几处便再也长不出头发,日后若还俗,头顶发量得少一半。等上了年纪,万一秃顶咋整?那可真是……简直还不如光头。
什么啊,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斐然收回乱飞的思绪,又问兄弟俩:“是世上的另一个我,这种感觉吗?”
“善信说得对极。”黎懋观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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