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民妇想进观拜拜祖师,求个心定。”
“祖师殿开着,善信自便,我等先行一步。”
“道长慢慢走。”
他手抱太极回礼:“善信留步。”
斐然就这样怔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连呼吸都慢下来,莫名的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她从未有过这般体会,觉得很是新奇,也很是兴奋。
“郡君?”水壶迟迟未被接过,念微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郡君,您怎么了?”
话音才落,斐然霍地站起,拔腿便往山道下跑,身后侍卫不知何故,急忙也跟上去。念微还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塞水壶盖子,“欸欸”两声,再一抬头,前面三人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念微竟不知郡君还能跑得这般飞快,一路猛追,好不容易望见那抹绿色裙影,直累得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道:“郡君,你……你等等我呀。”
那处山脚道旁摆着一个糯米大糕摊子,卖糕农妇见有人从山上下来,忙堆起笑脸,扬声招呼:“姑娘,刚出炉个糯米大糕,豆沙馅个,来一个尝尝看?保侬吃了还想吃!”
斐然一手扶着腰,正上气不接下气:“方、方才可有道士从此处经过?”
那农妇摇摇头,手里举着的糕又往前送了送,殷勤道:“姑娘,侬要先买个糕垫垫饥伐?个大糕是四明山特产,外头买勿着个哩。”
斐然没有回应,只是木木地站着,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俄顷,念微终于追了上来,喘着大气道:“郡君,您这是怎么了?”
斐然闻声,恍恍惚惚地转过头来,见是念微,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快摸摸,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念微觉得郡君有点怪,说道:“您跑得这样急,心跳得自然快呀,我这会子心也扑通扑通的呢。”
她没说话,但她突然笑了。
郡君不是有点怪,郡君是非常怪。念微轻轻地唤:“郡君?”
目光逐渐坚定。
“郡君……?”
斐然缓缓侧首看向念微,而后伸手轻拍一下自己胸口,说:“你郡君我啊,”她扬唇一笑,“与这四明山的缘分怕是还得再续上一续了。”
“走,去余姚县!”
*
余姚县,衙门后堂。
知县董德元恭恭敬敬站在堂下,两手垂在身前,满脸难色。
“郡君有所不知,四明山乃道教第九洞天,号丹山赤水,山上道观足有十来座,道士粗略算来,也有二百来人。郡君只说那是个年轻的,穿着藏青道袍、戴着混元巾,可道士十有八九都是这般打扮,委实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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