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岐扬对她一直这个态度,或许是他误会了什么,孟昭羽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还没有……”
“鞋在旁边,换一下吧,还有毛巾。”
孟昭羽扭头看去,后座上一个精致的鞋盒里放了双崭新的拖鞋。她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一时无言。
“你的腿痛也会影响我,所以快换吧。”
她用毛巾擦了擦打湿的地方,又将高跟鞋褪下,却没穿上那双拖鞋。
“为什么来接我?”
“你有跟我作对的工夫,怎么不把那几个叽叽喳喳的人怼回去。”他透过后视镜将她一看。
孟昭羽迎上他的目光,“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陆岐扬闻言,眸子一偏,却没再多说。
他不是那种会吃哑巴亏的人,能让他闭嘴,正是因为她说得可太对了。
这半年里,她没什么工作,连助理都辞退了,每天多数的时候,她就在嚼冰块。
这是一种既省钱又能让人保持清醒,还能解馋的小习惯,她高中毕业后就总爱这么做。
这部戏开拍前,她郁闷了很久,或许是她以前那种对所有人都礼貌客气的处世之道不对吧,所以惩罚她落到这种境地。
就连这难得的剧本也像是一种惩罚。
给自己的黑粉头子作陪衬?
不得不说陆岐扬真的很会扎人心。
可是她一想,谁做谁陪衬还不一定呢,镜头里的表现可是观众说了算。再加上这是她眼下难得的机会。
所以她接了。
不过,事情在开拍后有了很大的转变。
那天是第一场戏。
孟昭羽先是找不到人对戏,剧组里又向来看人下菜碟。她没助理跟着,一边要背词一边化妆试衣服,分身乏术,忘了去领盒饭,也没人送过来,硬生生饿了大半天,总算等到开拍。
即便是开拍了也并未省心,导演竟然临时改动,要换一场戏拍。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她那副懵逼的样子换来了不少指摘,仿佛重又带她回到了红毯出事的那一天。
那天也是,闪光灯刺眼,人声嘈杂,却听不清任何完整的句子。
好在,她将剧本都背下来了,换一幕戏不是难事。
只是对手演员——也就是陆岐扬——还没到场,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变数。
其实看到剧本的那一刻,她就有些奇怪。这陆岐扬往常的表现属实是演技平平,上来第一部男主剧就演美强惨,难度会不会太高了。
但是这都与她无关,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沉浸在戏里。
剧中讲述了一个少女阿昭救了一位盲人,也就是男主阿扬,在日复一日地相处中,阿昭逐渐成了男主心中的白月光。
可男主的身世并不单纯,他与朝廷高官有着血海深仇,将在离开后展开一系列复仇大计,最后报仇成功。
而阿昭,顶多算一个支撑男主的回忆,属实是背景板的不能再背景板了。
为了削弱工具人感,阿昭将会在该剧的中后段出现一次,用于唤醒男主的良知,让他心中不要只有复仇一件事。
而他们现在要拍的,就是这场戏。
这场戏对于感情爆发力要求非常高,很少有剧组会选择在第一天拍摄这样的戏份,大多都要等对手演员相互培养感情后再进行拍摄。
不过好就好在,这场戏她可以一个人处理。
阿昭与男主分别后,独自一人在乱世中立足,可由于男主复仇引起的战乱累及城中百姓,一时间尸骨遍地,阿昭从死人堆中侥幸留下一命,便对着离去的亲友放声大哭。
而男主陆岐扬也是有戏份的,但那不是她该管的事了。
这场戏不需要背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需要足够痛心地大声哭泣就好了。
刚好,她攒了半年的撕心裂肺。
她有时候想想,自己这么喜欢演戏的原因,或许就是可以放声大哭,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哭自己的人生,这么讨巧的事情,竟然还能收获满堂彩声,真的很不错。
“开始!”
城外的布景十分苍凉,战火喧嚣四起,却被一场雨淋得细碎,偶有袅袅黑烟升起,顺着风向糊住了阿昭的口鼻,她呛了几声气,发现自己还活着。
衣角混着湿了又干的血水,发出一股生锈的气味。她抹了抹眼角,那里还糊着浆住的血珠,伴着她的泪水逐渐化开了。
她坐直身子,不等看见还未退散的敌军,眼前的景象就让她崩溃了。
成堆的肢体,发白的面庞。
这些日子里她吞下去的冰块,此刻仿佛正灼烧着她的口腔内壁,全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了。她哭得昏天黑地,眼前久久难以辨清事物,不知何时,脑中还忽然抽痛两下,边听得导演的大声一呼。
“卡!好啊,好啊!陆老师也入戏了!”
孟昭羽哭声一敛,下巴还止不住地打战,与牙齿碰出花来,泪也仍挂在面上。
谁?谁入戏了?
她从死人堆里爬起,回头望去。
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贴切的一幕。
剧本上写,男主在听到阿昭的哭声后,不仅将阿昭认出,更是幡然醒悟,潸然泪下。
她想象不出这一幕的模样,更想象不出是怎么由她独角戏完成的,却在陆岐扬身上看见了。
陆岐扬立在远处,一身古装衬得他威风凛凛,可他一手撑着插在地上的剑,身形微晃,似是支起自己的身躯已耗费无数力气。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仿佛当真眼盲了一般,他不需眨眼,面无表情,几行泪水便夺眶而出。
风似乎都静了。
一种莫名的情感冲入她的胸膛,让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还真不算是个绣花枕头。
散场擦肩时,孟昭羽赞道:“很厉害。”
她还有些惭愧自己看轻了陆岐扬,可不到一天,她就知道自己没错……
晚些时候,她定了闹钟预备休息片刻。
这场戏演得实在过瘾,她已经半年多没有尝到这种滋味了,还真舍不得只拍几天。
可巧,不速之客就找上门来了。
男人倚在门前,有些漫不经心。他已将那头假发装束卸去,此刻清清爽爽地穿了一件黑T恤,明明是很简单的款式却显得挺阔十足,多亏了他那身健壮紧致的肌肉。
“陆老师有什么事吗?”孟昭羽平静地问。
陆岐扬开门见山,“明明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客气?”
孟昭羽愣了愣,他又说:“不是吗?我们的关系不是人尽皆知吗?何必还要在演完后夸我呢?”
“不觉得这么端着很累吗?”
他俯下身子,黑沉沉的,孟昭羽被他平静夺人的连环炮轰地呆了一阵,便很快回过神来,正对着他的眸子。
按理来说,今天是她和陆岐扬初次见面,她向来是不把网上的舆论带入现实关系的,可没想到,陆岐扬要主动来讨个实锤。
孟昭羽暗忖,这家伙真的是陆家人?
她曾听说,在这些个有头有脸的家族里,陆家是最古板传统的一个,家训都是“陆厚载心,气定藏锋”,要求后人沉稳敛锋,不可为意气左右。
谁想铁树上竟开出陆岐扬这朵奇葩来,别说藏锋了,他是哪里锋多往哪聚,有话专挑刺多的讲。
“你的情感就这么单纯?除了讨厌就是喜欢?怪不得你演不好戏。”
陆岐扬却忽然笑了,笑得毫无挑衅之意,似乎就是真心笑的。
“但你刚刚还夸我了。”
“刚刚是刚刚。”
“即便这样你也不收回那话,看来我是真的很不错。”
屋子里似乎有股硝烟味四起,孟昭羽凝眉看他,陆岐扬却放松了下来,往后坐下,半靠在椅子上。
“难得看你卸下伪装啊,还蛮有意思的。”
“谁说我是在装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咯,”他笑笑,“有人说过你像只炸毛的刺猬吗?”
他那副模样真的很欠揍。
孟昭羽知道他是在故意挑衅,却忍不住在他面前皱起眉头。
“有话就说。”
陆岐扬似乎很满意她目前的状态,方道:“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孟昭羽紧皱的眉头还未解开,眼睛就先瞪大了,看起来十分怪异。
没想到他这画风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难道道歉也是挑衅的一部分吗?
“关于什么?”
“关于你受到的一些对待。”
孟昭羽松了口气,“我知道,好了没什么事你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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