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小镇。
祝枝坐在茶摊外脸色微沉。
五日,整整五日了,燕澜到现在还没回来,了无音讯。祝枝的脸一日比一日黑,食之无味,忧心忡忡,她都怀疑燕澜是不是丢下她走了?
祝枝心里乱作了一团,她问过客栈店家,燕澜到底包了多久的房,谁知店家告诉她没有具体时间,给的钱反正够她住好几个月。
这下,她的心更慌了。
好几个月……
他不会想要这般,将这一年之期消磨殆尽吧?
祝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可天大地大,她也不可能去寻燕澜的踪迹,这不现实。祝枝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慌,她先等上半个月,若燕澜还不出现再作打算。
等待是煎熬的,在这么一个闭塞的小镇,她的想法更是天真。
这几日,小镇里多了一个外地来的漂亮姑娘,看着好似孤身一人,住在客栈里,在等她的情郎,好像是私奔,被情郎抛弃了,日日坐在外面哭,青山镇就这么大,人多口杂,消息就这样传开了,愈传愈烈,愈离谱。
祝枝外出用饭时,明显察觉到偷偷打量她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人前来搭讪,问东问西,男男女女都有,甚至有人想给她做媒的,她心知再这样下去要不妥,索性不出门,日日在房间里啃干粮,心里早已把燕澜骂了个底朝天。
第九日,燕澜依旧无音讯。
第九日深夜,祝枝睡不着,起床收拾行李,夜半忽觉有人推窗,窗子砰砰地响,她以为是燕澜回来了连忙跑过去开,却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一张陌生恶心的面孔。
她有点印象,像是街边无家可归的地痞流氓,穿得破破烂烂,这人不知从哪寻了梯子来,想攀窗寻风流,见到祝枝不仅不怕脸上露出狰狞得逞的笑,想要跳进来。
祝枝面不改色,伸手,一把药粉撒了过去,那人摔倒在地惨叫声起,动静太大,惹得周遭许多人家点灯看戏,指指点点,流言非议更盛。
她将窗子钉死,跌坐在地。
这就是女子,这就是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连夜,她搬到了燕澜那间房。
之后那几夜,她住在燕澜房中,白日睡夜里醒,深夜常能听见隔壁的叩窗声,还是有人贼心不死,恶心至极。
第十二日,祝枝不想再等了,她不知道燕澜到底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她就是想走,这些日子她没睡过一日好觉,没安过心,她一定要走。
卯时一到,祝枝起身收拾行李,她将匕首揣进腰间,此刻,外面的天还是乌蒙蒙的。
夜色下的青山镇,万籁俱寂,天光乍现,抬头望天时依稀还能看见一点星光,路边杂草丛生,野蛮生长,祝枝一路走到镇口,忽然觉得自己像只游荡的野狗,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奔走在这浩浩荒野里不知去往何处,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害怕,只觉勇气横生,无所畏惧,不敢这条路再苦再难,她都要走下去,绝不回头。
她红着眼眶昂首挺胸,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的……
真没什么。
祝枝蹲在路边,抱住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她从没有这样哭过,在药王谷没有,锦绣城没有,竹林院没有,这一刻仿佛十七年来的委屈都倾泻而出了。
路边响起了车马声,一阵一阵越来越近,她泪眼婆娑地看过去,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祝枝哭得喘不过气,直到一道急促的声音将她叫醒,她擦着眼泪,以为是燕澜回来了,抬眼望去,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她面前。
不是燕澜……
她立即压抑住情绪。
一个半大的男童站在祝枝面前,头上梳着马尾,正盯着祝枝,他后面还跟着位男子,长相俊儒,视线往上,马车外坐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一袭红衣飞扬,他们纷纷看着祝枝。
祝枝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这三人是谁?恰巧路过吗?她冷静下来,站起身抹了把眼泪,那位稍年长站在男童身后的男子道:“姑娘,你没事吧?”
男童笑嘻嘻看着祝枝说:“这荒郊野外的,你这是?离家出走啊!!”
“阿蛟!不会说话就闭嘴!”临栖敲着阿蛟的脑袋骂道。
阿蛟“啊哟”一声,摸着脑袋不服地闭上了嘴巴。
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蹲在路边哭确实诡异。祝枝见他们不似歹人,但个个都穿着短打劲装,还有刀剑,看着不像是公子小姐富贵人家,想来是跑江湖的,祝枝解释道:“我……我和家人走散了,好几日没吃东西了,饿哭了。”
“抱歉,吓到你们了。”说着,祝枝就要走。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临栖微微挑眉,他上下打量了祝枝几眼,忽然挡在祝枝面前,笑吟吟地对着祝枝道:“原来如此,我们马车上有吃的,不知姑娘打算去何处?说不定我们同路呢。”
这是不让她走了??
祝枝皱眉,望向临栖,见那男童和姑娘都没反应便知他是领头人,“不敢劳烦你们……”她说着,手已伸进囊袋抓了捧药粉,眼眸低垂扫过,忽见他腰间露着一截玉牌。
祝枝目光顿时怔住。
那是十方楼的阎王帖,她曾在燕澜身上见过——这三人是十方楼的杀手。
这么巧,让她在这遇见了十方楼的人??怪不得他们深夜在此,祝枝攥紧手里的药粉,是福是祸都难料,该怎么办呢。
那一瞬,祝枝心思百转千回,她目光闪烁,只一瞬就拿定主意,“那就麻烦你们了,不管你们去哪,我都行,我实在不想走在这荒山野岭里了。”
祝枝微微笑着,她像只刺猬,身上的刺是放是收,全凭心意,叫人有些看不透。
无形中,明明什么都没说,临栖仿佛已经与她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姑娘,不一般啊。
临栖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好说,姑娘请上车。”
祝枝点了点头,“多谢。”
“……”
阿蛟:“……”变脸都这么快的?
事情变得太快,以至于阿蛟都没整明白。他皱着一张小脸,心想他们在路边遇到一个哭得像鬼的姑娘,临栖哥和她说了几句话,这姑娘就乐呵呵的和他们一起走了,好神奇……
车内干净整洁,还焚了香,似是要掩盖什么味道。
祝枝蹲坐在角落里,心神紧绷,车帘忽然掀开,那红衣姑娘进来,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她像是全然当祝枝不存在似的。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启动。
阿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小声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临栖哥?”
为什么要带上那个哭卿卿的姑娘。
临栖懒洋洋地赶着马车,倒是不掩饰,不怕祝枝听见,“阿蛟,我们此次的任务需要一个女子帮忙才能进去,你忘了吗?那姑娘就很适合啊!”
“朗月姐不就是女子吗?”阿蛟瞪大了眼睛,不解。
临栖翻翻白眼:“她是吗?”
“这种事她要是做得来!我名字倒过来——”临栖没说完,一柄飞刀猛地从车内掠来,杀意四起,临栖徒手接住飞刀,无奈地朝阿蛟挤了挤眼:“你自己看啊,凶死了。”
阿蛟闭嘴了,好像有点道理。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朗月,别吓到人家姑娘了。”临栖朝着马车里喊道,声音微扬。
车内,朗月睁眼看向祝枝,祝枝对外头的热闹充耳不闻。
她坐在窗边,神色平静,眼眸凝视虚空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伤感,朗月不知她在看什么,看得那么的出神,但显然她的心思不在他们身上。
朗月心想:这姑娘哪会怕啊。
“我想十四哥了……”
“你就知道想那浑小子?我对你不好是吗??”
“啊呀,那不一样……”
“那不一样了?!”
马车外他们二人吵吵闹闹的,一人一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天快亮了,望月还在天边挂着,高悬不落,祝枝心道:天大地大,燕澜还能找到她吗?她是不是不该走的?
也许,他就在路上了。
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回来。
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带上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们看起来像是有求于她,而她亦是,祝枝闭上了眼。
马车缓缓驶入官道,隐没林间,消失不见,山径的另一条小路上骏马飞奔而出,快迅驰向青山镇,燕澜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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