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樊於期便将李斯带到了章华台的书房里。
彼时,李斯只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早已不复昨日身穿郎官制服的英武。
而这也代表着,他的官职已被罢免,如今乃是一介白身。
但如今这种状态的他,反而比昨晚更加从容镇定。
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也让嬴政心中升起了些许欣赏。
秦川也一改往日睡懒觉的毛病,兴致勃勃的迈着小短腿儿跟到了书房。
开玩笑,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陛下和他的丞相的关键性会面,它怎么可能错过?
嬴政也没管秦川,而是示意李斯坐下,随后便立刻进入了正题。
“你既然千里迢迢入秦求一个前程,那想必很清楚,我们秦国素来重实干,轻口舌。”
“既如此,那寡人也就不废话了。”
“前些日子韩王遣使臣郑国入秦,言说要为我秦国解决水患问题。”
“郑国提出,可以修一条几百里的水渠,以连通泾河与洛河。”
“这样既能治理水患,也能灌溉农田,总之好处多多。”
“李斯,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虽然这件事嬴政已经和秦川讨论过了,也基本敲定了对策,但这并不妨碍他拿这个来测试李斯的才能高低。
秦川也趴在一旁期待的看着李斯,想听听他怎么说。
“王上容禀,韩王绝没有这般好心。”
“以在下观之,此举多半是韩王为了弱秦,疲秦,而使出的计策罢了。”
“王上试想,这水渠要修几百里,其中所耗费的时日,人力,物力,财力,都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倘若秦国要修渠,那就必定不能全力谋划东出之事,而韩国也就可以自保了。”
李斯也没有辜负他们,一语便道破了这修渠背后的阴谋。
“那你觉得,这条水渠,是修好,还是不修好?”嬴政和秦川对视一眼后,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自然是修好。”而李斯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虽然修这水渠短期内会大量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财力,但如果从长远来看,却是利大于弊。”
“此渠若成,那关中地区就是第二个蜀中天府,不惧天灾,旱涝保收。”
“届时关中百姓必然民心所向,来日秦国若要大出天下,东出与六国抗衡,便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了。”
李斯细细解释自己为何选择修渠的缘由,不止讲了利弊,还讲了民心,条理分明,十分有说服力。
虽然他的叙述方式和角度与秦川说的不太一样,可毫无疑问,说的有道理。
“那么,如果寡人既要修好这条渠,又要不中韩王的奸计,你有什么办法吗?”
但嬴政并不满足于此,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的话,王上是想要又快又好的修渠,对吧。”李斯顿感不妙。
“没错。”可偏偏嬴政肯定了这点。
“这……修渠之事,为水工专属,在下并不擅长此道。”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斯有点不自在,但也不屑撒谎,而是坦诚道。
“那也就是说,你给不出后续解决办法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李斯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秦川,你怎么看?”嬴政转头去问小白虎。
“我觉得李斯说的也没错啊。”
“他师从儒家的大贤荀子,学的是治国理政的本事,那对于如何修渠治水,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即便是他的师兄韩非在此,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你总不能苛求投奔自己的人都是全才,通才吧。”
……
秦川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然而它的这些话,也只有嬴政听的懂,还听的很认真。
至于李斯,他只觉得很奇怪,秦王居然在问一只老虎的看法,而这只老虎居然还一直嗷嗷叫,就好像真的在说什么似的。
‘秦川,原来小白虎叫这个名字啊。’不过他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一个有名字的祥瑞白虎,看样子还深受秦王宠爱与信任,李斯不由得又主动把它的重要性往上调了调。
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嬴政浑然不知,其实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在听完小白虎的意见后,嬴政定了定神,再次转头回来看向李斯。
“既然秦川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该强求人人都是全才,那寡人也就不为难你了。”
“这样吧,李斯,你回去写一篇策论,三日后交上来。”
“就如当年商君向秦孝公谏言那般,仔细说说如何壮我大秦。”
“如果的确言之有物,寡人自然也不吝复刻当年君臣相得,携手共进的和谐场景。”
嬴政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次面试就算过关了,现在只差一篇策论,他便可以正式为官,还是像当年商鞅那样的高官了。
“微臣绝不辜负王上的期望。”思及此处,李斯顿觉大喜过望,当即改口,并跪下行礼。
“等你写出真正的雄文策论,才算真的不辜负寡人。”
“好了,没什么事就下去准备吧,期间所需任何物品,可寻樊於期帮忙。”
尽管李斯擅自更改自称的行为稍微有点儿不妥,可他这幅感激涕零的样子,倒是极大的取悦了嬴政。
以至于嬴政在嘱咐他的时候,还对其大开方便之门。
当然了,这仅限于物质层面,还仅限于这几天。
嬴政虽然年少,但到底是秦王,还不至于被几句轻飘飘的好话捧得昏了头,忘了自己的初心是招揽真正的人才,而非花言巧语的草包。
李斯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欢喜感激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并构思起自己要怎么写这篇策论了。
就这样,双方很快达成一致,李斯由樊於期带来,又由樊於期带走,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嬴政和小白虎。
“但愿他真的有治国之才吧,那样将来我在朝中也算有人可用,不至于大小事皆由仲父做主了。”嬴政发出了一声感慨。
“你是想用李斯来制衡吕不韦?但你可别忘了,他就是吕不韦举荐来的。”秦川提醒了一句。
“正因为他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却又不满足于一个郎官的位置,我才能设法将其收为己用。”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为止,我们虽然只和他见了两面,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个甘愿久居人下的家伙。”
“在我们秦国,最不缺,也最不怕的就是有野心的臣子,只要我这个做王上的能驾驭住他,那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嬴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特别自然的顺着秦川的话,将‘仲父’改成了‘吕不韦’,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只是没有特别强调。
但不管是他在称呼上的变化,还是方才言语中的制衡,都在表明一件事,他已经萌生了想要夺回属于自己权力的念头了。
而这对秦川来说,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在它看来,这些变化都意味着嬴政在长大。
不只是从孩童长成了少年,就连心态也从幼稚往成熟方面转变,他越来越能站在秦王的角度分析问题了。
秦川觉得自己仿佛在见证历史,迟早有一天,它会亲眼看到他从秦王变成秦始皇的。
“只要你心中有数,那我就放心了。”思及此处,它就忍不住心潮澎湃,主动上前用毛茸茸的虎头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还是放心的太早了,李斯虽然不错,却只有一个,要是还有别人投奔我就好了。”嬴政把它抱到自己怀里,不由得感慨道。
“诶?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李斯的师兄?叫韩……什么来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询问道。
“是韩非啦。”秦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既然他们是师兄弟,那才华想必不相上下吧。”嬴政兴致勃勃,显然是盯上了韩非。
“我劝你还是别打韩非的主意了。”
“他的才华的确不亚于李斯,不仅不亚于,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你是不可能招揽到他的。”
“与李斯寒门出身不同,韩非可是韩国王室成员,实打实的贵族公子。”
“不看别的,就看这一点,他也不可能投入你这个秦王麾下,为你效力的。”
还不等嬴政继续畅想两者兼得的美梦呢,秦川就毫不犹豫的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既然他是韩国的王室公子,其才还在李斯之上,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再者,如果韩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类拔萃,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韩王派郑国入我大秦修渠,乃是饮鸩止渴之举?”
嬴政指出了其中的疑点,甚至还怀疑起韩非是否真的那么有才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韩王不听他的。”
“做决策的如果蠢钝如猪,那提建议的就是说的天花乱坠,那也无济于事。”
“毕竟,可不是哪个国家都像我们秦国这般有福气。”
“自秦孝公到你父亲秦庄襄王为止,那可是一连出了六代明君啊。”
“纵观春秋战国多少国家,能有此国运?”
“唯我大秦而已。”
话到此处,秦川抬了抬下巴,脸颊两旁的胡须都一翘一翘的,配着它嘚瑟的小表情,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爱的紧。
“你刚才光说先祖们的功绩和福气了,那我呢?”嬴政见状也不由得笑了笑,还伸手为它顺了顺毛。
“你自然是比他们还有福气啊,你可是将来要一统天下的男人。”
“秦国的先祖们是君,是王,但你不同。”
“你会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并在史书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直到千年之后,众人还会传颂你的英姿与伟业。”
因为这段历史早已铭刻进它的灵魂,所以说出这些话时,秦川的语气是那么的笃定,雾蓝色的眼眸里也全然是崇敬与狂热。
嬴政之前听过很多次它说自己会一统天下的话,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潮澎湃。
他内心中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也在它的描述中,开始渐渐成型。
“没错,我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我也一定会做得到,我……”
他忍不住想抒发一下自己的雄心壮志,可话还没说完呢,突然感觉怀里一轻,低头一看,却空无一物。
再抬头看去,却见秦川已经跳到了不远处。
“咱们先去用早膳吧,等吃完了再说行不行?”
“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它还振振有辞呢。
“你就知道吃,难道就不能想想秦国的未来和理想吗?你……”
嬴政正想说它两句,可才起了个话头就被打断了。
“咕,咕……”
这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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