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酌光不明白为什么问个问题还要挪个地儿才能说,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照做,出了书房后跟着周幸行了几步,站在避风的檐廊下。
他希望能周幸少说闲话,快速且简洁地回答问题,但周幸从扮相上看就不是利落干脆的人,更生了一身软骨头,走在门边就倚门框,停在檐廊下就趴栏杆,慢悠悠地朝院中眺望:“陆秀才是京城人士?”
陆酌光轻敛眼睫,将她那不大端正的站姿收入眼底,温声道:“只是在京中长大。”
周幸追问:“以何事谋生呢?”
陆酌光答:“暂寄食赵家,充当门客。”
“素闻达官贵族门下大多会养着闲散门客,只是要求苛刻,寻常凡庸难入贵人之眼。”
周幸转了个身,手肘抵在栏杆上,背靠满院盛开的梅花,充满期待地问:“想来陆秀才也定有一技之长,才能成为众多门客之中的翘楚,得赵家重用。”
那眼神殷殷切切,好似只要陆酌光一点头,她就会立即央求他来一段才华展示。
陆酌光嘴角噙着微笑:“我念书厉害。”
周幸心说这也能算一技之长?那我吃饭厉害岂不是也能傍个世家大族当门客去?
她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只是问:“怎么个厉害法?”
“我念书快,并且口齿清晰,字认得全。”
“要不说你能考上秀才呢,我们老家那十里八村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念书厉害的人。”周幸一箩筐奉承的话信手拈来,夸得真心实意,叫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继而话锋一转,“你爱听戏?”
“闲时略听一二。”陆酌光轻点头,顺着话问,“郸玉为何禁戏?”
周幸眉梢微动,挑起一丝不正经的戏谑:“这与许知县的一段风流往事相关,方才叫陆秀才出来说,也是不想在死者走的地方嚼舌根。”
“听说是许知县刚来郸玉上任时,经常去戏楼听曲儿,一来二去就与那戏班子里的当家女旦看对了眼。
只是戏子薄情,许知县为她花了不少真金白银,那女旦转脸就要与许知县断了来往。堂堂一知县自然做不出强抢民女的恶行,最后只得把气撒在戏楼上,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人砸了戏楼,并且从此恨上了唱戏的,下了明令禁戏,所以多年来郸玉就再没建过戏台,更没放过任何戏班子进城来。”
陆酌光听了这一则堪称丑闻的韵事,并未露出惊讶神色,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评价:“许大人倒是性情中人。”
“可不是么,年过半百的人了,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意气用事呢。”周幸懒忽而压低了声音,语气染上些许神秘,“眼下城内已经没有戏台,不过我倒是知道个地方,还能听人唱个几句。”
陆酌光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她的眼珠不如寻常人那么黑,偏褐色,经日光一照,更像琥珀石:“什么地方?”
“风月楼。”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之地,陆酌光刚要推拒,身后忽而传来低声:“陆秀才。”
二人同时望去,就见一年轻侍卫快步而来。那侍卫容貌端正,皮肤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因面上没什么表情而显得冷肃,是赵恪身边的侍卫头领李言归。
他停在陆酌光面前,先审视般看了看周幸,随后才道:“方才得了新报,有人曾目睹许知县被害前从青楼后门出来,公子现在要去青楼查案,差我来传你一同前去。”
许宅已经被衙门探查过数次,冯宗带着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找线索,因此书房等地方的情况与卷宗上记录得一模一样,分毫无差,再得不到什么新的信息。
齐煊纵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正逢赵恪派出的探子报来新线索,一行人便匆匆离开许宅。
因并非去饮酒作乐,为保证查案顺利,齐煊命人去县衙批搜查令,却被周幸阻拦。她听说要去风月楼,当即一拍大腿,毛遂自荐:“巧了不是,这地方我熟啊,不必拿搜查令,我领你们进去,保证一路畅通无阻!”
几人并不知周幸是个什么人才,提起风月楼像是在说自家后院,不由面露怀疑,然周幸信誓旦旦,并不像吹嘘,竟直接领着几人,直奔青楼的“密道”。
风月楼是城内最大的青楼,但并没有多么气派豪奢,拢共二层高。门口挂着俩褪色的大红灯笼,当间则是一块晕了墨迹的牌匾,写着龙飞凤舞的“风月楼”。
青楼的“密道”鲜为人知,置于一出窄小的巷子里,仅供两人并肩而行,巷口只要停一辆马车,就能挡得严严实实,十分适合偷鸡摸狗。
几人从后门而入,侍卫分列两排欲往前开路,周幸忙小跑几步拦在最前头,赔笑道:“各位大人,青楼里多是柔弱女子,这些侍卫英勇不凡,如此进去恐怕会吓到她们,不如先在楼下等候?”
齐煊摆了摆手,只带了侍卫上楼,令衙役在楼下候着。其后周幸在前头带路,她是这地方的熟客,刚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点头哈腰叫了声“幸姐”。
周幸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叫人去将老鸨请来,而后带着几人上二楼雅间,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干净整洁。
“这里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缨娘更是琴技无双,什么曲儿都会唱,郸玉禁戏前常扮青衣,不过如今当了老鸨已经不卖艺了,只来了兴致时才会开嗓。”
周幸殷勤地给几人倒茶,转至陆酌光面前,她动作明显变慢了,还亲自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微微倾身过去,低声道:“我与她交情不错,陆秀才若是想听戏,我去与她求上一求,也不算难事。”
说着还动起了手,往陆酌光的手背上摸了一把。他不动声色将手往后一撤,抿着笑意婉拒:“多谢周姑娘好意。”
她这眼神毫不掩饰,瞬间就让一旁的齐煊三人看出端倪。
冯宗想着周幸平日里虽然不大正经,但好赖分得清正事,怎么这会儿就色迷心窍到在京城里来的大人面前耍混,见状赶忙握拳掩在嘴边,使劲咳了一嗓子。
齐煊一心要查案,对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没心思关注。
倒是赵恪来了兴致,道:“酌光兄这张脸的确生得出色,在京城也颇受追捧,前两年来我朝觐见的女族长一眼就相中了他,私底下派人上门数次向我讨要,还不惜想以重金将他买走当面首。”
周幸面露讶异,将陆酌光看了又看,笑眯眯道:“哪里来的女族长,竟这般肤浅,陆秀才的才情胜过皮相百倍,去那小小荒蛮之地当面首,实在屈才。”
赵恪哼笑:“难说,当初若是愿意跟着去了,好赖也是跟着女首长去草原吃香喝辣,总好过让水沟里的癞蛤蟆盯上。”
周幸并不在意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望着陆酌光轻笑:“草原风烈,但愿陆秀才更中意乡间清泉。”
陆酌光似不适应这样被人大喇喇戏谑,耳朵染上不大明显的薄红,摇着头不言,干脆拿出了一本书,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周幸转头去点了炭火,又往暖炉上方撒了一把香粉,站在暖炉旁搓着手掌取暖。
房中很快升起暖意,驱散冬日的严寒,浅淡的清香在空中蔓延,楼下的琴音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女子踏着金莲寸步而来,盈盈一拜:“奴家陶缨,拜见冯大人。我风月楼内皆是踏踏实实做事之人,姑娘们更是胆小如鼠,绝不会行违法之事,不知衙门来此所为何事?”
陶缨瞧着有三十来岁,绾着精致的发髻,乌黑的长发中以珠钗为点缀,梅花色的衣裙衬得她粉面含春,虽并不年轻了,但也极其美丽。
周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呱嗒呱嗒地嗑着,飘到陶缨身旁,说:“缨娘别慌,冯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你只需把与许知县相关的事如实说出就好,不会为难你的。”
陶缨不认识京城来的齐煊、赵恪二人,也并非头一次与冯宗打交道,以为还是像从前那样走个过场问话,便姿态熟络地问起闲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许大人是被阴差索命,是真是假啊?”
周幸提起这鬼神之说也颇为忌惮,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说不准呢!谁知道这些事儿,都说年底乱阴气重,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作乱,反正我每日出门前都要拜一拜菩萨,免得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那是菩萨吗?不是泥巴捏的土地爷?”
周幸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嘛?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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