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兮和谢璟二人收拾好,一起出了小屋。
屋外飘着细细的雪粒子。
巴彦山远近苍茫,天地肃穆。
入冬以来,这雪已下了足足两个月。山上的树早就凋了叶子,光秃秃的,只有虬扎的树枝,积了厚厚的雪,不时被压弯了,又弹起来,那抖落的雪便簌簌都掉到地面上。
顾简兮朝那位故人前辈的衣冠冢走去。
谢璟跟在她身后,看她在雪地上踩出一行脚印,陷在雪地里的脚印十分小巧可爱,穿着斗篷的姑娘也十分纤细灵秀。
最迟两日内下山,也就是明日,就该下山去了,谢璟有些怅然若失。
若没有意外,启明昨夜应已将消息传回。阿琛救出萧穆后,必会循着他的记号,在秦州和梁洲相交之地寻他,启明把这消息传回去,脚程应在一日之内。
也就是最迟今日晚,东王爷和祖父,就能知晓拓跋铖亲围巴彦山三日。
无论祖父有没有下一步打算,这消息和时间,都足够他们做一番部署。
晋帝派出这闲散王爷来坐镇秦州,却没有下令朔州和梁州出兵相援。东王爷被围困,祖父却让他们潜入前线相救,不惜违抗王令,也要保东王爷萧穆性命。这有违镇北王府二十年来恭谨谦抑的家风。若没有记错,镇北王府与东王爷萧穆并无渊源,亦无交往,祖父在想什么呢?
若祖父和东王爷果然趁机突袭魏军,最佳的时机应是明日晚间。那拓跋铖得到消息,最迟,也是两日后。
只是这中间,却要确保拓跋铖不能想到这一环,提前撤离巴彦山。
两日内,必要有所动作牵制住拓跋铖,秦州那边才能成事。
谢璟继续跟着顾简兮在林中走,直到靠近山脊一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松树林,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启明传出消息后,必然设法上山来寻他。且看看今日夜间,他们能不能按照他在手书上标记的位置寻来,再做下一步谋划。
“就是这了。”听到顾简兮的话,谢璟思绪才被打断。
从小屋到这里,大约一刻钟路程。衣冠冢的位置,比起小屋来更隐蔽几分。
周围几步就是山脊断崖,崖边几株松柏,生于悬崖之隙,在冰雪积满天地的冬日里,倒愈发显其生得峻烈,像出鞘的剑,冷冷指着崖下深渊。
其中一棵峻松之下,便是一座衣冠冢。
那冢立于绝壁松下,无碑无铭。打眼看去,好似松就是坟的碑,坟就是松的根。
想来那立冢之人,是特意将故人衣冠葬于此地,让故人能日夜枕崖风,听松涛。
断崖陡峭,劲松坚韧,气势横绝。见此衣冠冢,似见此人生前傲骨铮铮。
谢璟不禁肃然起敬。
似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牵动,他竟不能移步半分。
巴彦山的风烈烈吹来,在地上卷起一小股沙雪,打在谢璟飘动的外袍衣角上。一股莫名的悲怆向谢璟的四肢百骸袭来,压得他胸口一阵疼痛。
“璟儿,娘亲告诉你,“璟”,是美玉的光彩,是明亮。我们璟儿,是要光耀天下的……”
“璟儿,习军政,备守御,修德义,正身率下。祖父知你勇略过人,然璟儿之道,不在好战,而在持重。你以后要做的,可不只是一个将军……”
“兄长,祖父让我事事皆听令于你,平日不可顽劣,凡事以兄长为是……阿琛不服,明明兄长只比阿琛大一个时辰……”
过往至亲之言语,此刻一一在谢璟耳畔涌来。
自小到大,祖父对他厚爱至深,管教至严。父亲和娘亲亦是,虽然不及祖父严厉,但显然,他们对待阿琛与他,全不可同日而语。因着祖父那八百里加急的封爵奏折,谢璟一直觉得亏欠阿琛,也因着这爵位,谢璟从小就明了自己身负承袭和光耀镇北王府的重担。他从小受祖父教诲,要恭谨持重,胸有丘壑。但,他也有自己的委屈,看到阿琛在父亲和娘亲膝下耍赖的样子,他面上正着脸色,心里不知有多羡慕……
此刻这些委屈,似在这衣冠冢前全部倾泻而出。
谢璟被这股莫名的情绪牵引,那些平日里一再对自己说的“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委屈”,竟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对着这衣冠冢发泄了出来。
但不止于此。
寒风冽冽,天地肃穆。站在这巴彦山上,一览尽是千山巍峨。
二十年前秦州之役,大晋昭德太子,即在此地附近自绝身亡。谢璟抬眼望去,仿佛看到当年北魏铁骑漫山遍野,旌旗蔽日,杀声震天,秦州之地尸横遍野……一股不甘之情激荡于谢璟胸怀。
那些委屈,在此边疆国门之前,确是上不得台面。
大丈夫生当家国天下,岂能作此小儿状?
谢璟神情肃然,突然双腿一屈,拂衣跪地。
他膝触寒石,脊背却如那崖上青松,清峻挺拔。山风扯起他的衣角,愈显得那背影沉毅如山,临渊峙岳,肩负山河。
他未发一言,只将额头缓缓叩下,触地三次,声虽轻,似有千钧之重。
谢璟跪得无声,顾简兮看得诧异。
明明是陪她来拜祭爹爹的故人,怎么他竟跪了下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却又好像他和那冢中人说遍了千言万语。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怪事?
顾简兮想,无论如何,这位前辈是爹爹的故人总没错,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景会是这个反应,难道这位镖局的少东家见多识广,能看出什么爹爹不肯告诉他们的东西?
顾简兮也屈膝跪了下去,就在谢璟身边。不同谢璟的无言,她轻轻开口,喃喃道:
“前辈,我又来看您了。爹爹这几日忙着把冬猎的收获都拿到镇上卖掉,换回年节的食用。前辈您晓得,过年总是要准备很久的,阿娘早就忙活开了。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等阿娘开了油镬做好了油果子,我每样都挑了些拿给您好不好?我听栾大叔说,爹爹还到镇上银匠铺去了,要给阿娘做簪子。还有呢,我过了年就及笄了,爹爹也要给我做一个当及笄礼呢……前辈,这次简兮惹了一些麻烦,求您保佑简兮身边这位景公子平平安安归去,也别让爹爹责罚于我……”
谢璟一言不发听顾简兮絮絮叨叨。
不同于刚才莫名的惊涛骇浪,此刻他心里宁静极了,一片澄明。就好像衣冠冢里的人是一位亲切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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