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铖将把玩着的酒盏凑到嘴边,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
“父皇若修国书向晋帝和亲,将你赐予镇北王府世子谢璟,你当他晋帝看不出这是何等挑衅?晋帝那等老谋深算之人,你猜他会怎么做?必是将这个麻烦甩给镇北王府,看谢家怎么接这道旨——是接,还是不接?”
“若镇北王府接旨和亲,在晋帝那里,无异于谢家投靠大魏,梁州必有二心。要是镇北王府不应承和亲,就是公然抗旨。两难之下,你猜镇北王府又如何化解?这个热闹,皇兄倒是想看得很呐!”
“所以父王和皇兄,就不管阿紫的以后了?”拓跋紫已是气得咬唇。
“阿紫,我的好皇妹!你怎么还不明白?要是镇北王府同意和亲,到时候梁州,就是大魏的了!你还是大魏的公主!要是镇北王府不同意,你打道回府就是了,他大晋敢对我大魏公主如何?”
“皇兄说得好听!梁州和大魏世代血债,若我真嫁到梁州,我如何自处?梁州又如何会待见我?万万没想到……亏我还蠢到以为父王和皇兄是真心疼爱阿紫……”拓跋紫又怒又气,已是红了双眼。
顾简兮听到拓跋紫说出“我如何自处”一句时,忍不住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金枝玉叶的少女,上一刻,她还如众星拱月般被众人景仰。
——“我如何自处”,这句话,在她得知谢璟身份的时候,她也说过的。那夜在家中阁楼,她推开谢璟时说:“两个世界原本就不同,生硬地拉扯在一起,又何必呢?”
她只是个猎户女,他却是尊贵世子,面对门第之差,她自觉无路可走,亦无处可去。
但为何身份尊贵如大魏公主拓跋紫,也依然无法自处?
顾简兮又扫了一眼正厅,见拓跋铖的心腹们,皆把酒言欢,肆意张扬。
她心头忽的明了:原来无论平民还是公主,女子的命运总是悬在他人手中。她们像这宴席上被端来端去的酒盏——男人要你斟满,你便斟满;男人要你换席,你便换席。男子的自由在朝堂、在疆场;女子的自由,却只有这一方被人呼来唤去的天地。
顾简兮攥紧了酒壶把子,指节生疼,攥得越紧,越觉得指尖冰凉。
她替拓跋紫不值,也替自己不值。
可她又隐隐觉得,这世道,不应如此。
“阿紫,莫哭,到时候,皇兄亲自送你,接你,保你安全无虞。”拓跋铖作势要帮四公主擦掉脸上的眼泪。
“你别碰我!”拓跋紫喊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父王答应我来三皇兄府上观灯,原来你们早商议好了,让你来告诉我!我竟还以为是二皇兄替我求的情!”
“二皇兄?”拓跋铖顿了顿,似思索着什么。
宇文忌站在拓跋铖座前,一只手几乎将酒盏捏碎,轻蔑地开口道:“三皇子,天下都传,南潜曜,北惊烈,终一战,定乾坤。怎么,惊烈公子这是怕了?要亲手把自己的妹妹送到潜曜公子榻上?”
顾简兮听到这句,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端着酒壶的手凉到发抖,她极力调息,才勉强稳住身形。
拓跋铖一把将酒盏狠掷于地,阴鸷道:“宇文忌,别以为有宇文部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今日请你来,便是高看于你,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皇子,你当我不知道偏殿那老东西对大王说了哪三句话,大王才封了三皇子为先锋大将军?——南潜曜,北惊烈,终一战,定乾坤。既要定乾坤,自是顺民意。该派谁战?显而易见。”
“三皇子,惊烈公子!你步步为营,这天下传言,也有你一份功劳吧?谁知道你算计至此,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要算计进去!”
顾简兮此刻终于从愤怒、心痛中镇定下来。魏王要派拓跋紫和亲谢璟的事容后再想,再说,以她对谢璟的了解,那人霸道得很,谁想安排他的婚事,似乎太天真了些。倒是宇文忌刚才终于提到她等了一晚上的消息——“偏殿那老东西”!
所以,陶太傅果然被关押在拓跋铖王府的偏殿之中!
但到底是南院偏殿还是北院偏殿呢?
顾简兮心思活络起来——既然没办法确定是哪处偏殿,那就挨个找!阿兄此刻已趁府中表演傩戏,扮作侲子跟着队伍于府中各处驱邪。既然谢统领让我们留意南北院的偏殿,阿兄肯定会在这两处多做停留……
顾简兮心思还在转,却见四公主满脸通红,额上已满布细细密密的汗珠。拓跋紫起身,对拓跋铖道:“皇兄,阿紫身体不适,要到偏殿稍作歇息。”
拓跋铖以为这个任性的妹妹不满被父王和他摆布,闹了脾气。他未做阻拦,对公主身边的侍女说道:“你扶公主去偏殿,给公主送盏醒酒汤,让公主小憩一会,好生伺候着。”
顾简兮眼见机会送上门来,连忙福了福身,沉稳道:“是。”
她便扶了拓跋紫,缓步朝门口走去。
拓跋铖似又被顾简兮一双眼睛闪过,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盯着顾简兮的身影,若有所思。
路过宇文忌时,拓跋紫跟平时一样扬眉瞪了宇文忌一眼,本是刁蛮跋扈样,今天作来却软绵绵地毫无力道。
宇文忌被瞪得心花怒放,浑身骨头瞬间酥了。他察言观色,见拓跋紫整张脸呈绯色,那一眼似怒却含情。他心知肚明,拓跋紫已被二皇子的人如约动了手脚。
宇文忌不动声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回到座中。望着拓跋紫和顾简兮离开的方向,伺机离席。
顾简兮扶着拓跋紫,仔细听着府中动静,隐约可辨傩戏的鼓声在南边,她当即决定往南院走。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大见过你?” 拓跋紫问顾简兮,她已是浑身发软,极其不适。
“奴婢新来不久,本是负责正厅酒水的。今夜来的贵人多,上头看奴婢机灵,特意挑到公主跟前伺候。”顾简兮面不改色。
“如此。本公主似生了病症,手脚不听使唤,身上……也不听使唤。我看你倒是颇为伶俐,先把本公主扶到偏殿,要往人少处走……再把本公主身边的人找过来,叫她们守着,然后去把太医叫来!”拓跋紫神色已然不对,说话已开始断断续续。
“是,公主。”顾简兮应着,心里有些着急。这四公主看起来不像传闻中刁蛮任性,如今她又中了迷情药,总不能丢下她不管。正好她点名要去人少的地方,南院偏厅岂不正是人最少的地方?
拓跋紫强撑着脚步,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顾简兮身上,呼吸急促,身上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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