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秦追踪鲁贺一行往平城途中,顾赫扬和顾简兮半分也没有停止过精进本领。那些夜里对爹爹和娘亲的思念,都化作了霸道的挽澜刀法。
白天赶路,谢启明总是策马跟在兄妹二人身侧,嘴里不停歇地讲着——从如何在雪地里隐藏足迹,到如何从风声里分辨马蹄的远近,再到如何用一口鲜卑话混过盘查。顾赫扬和顾简兮因为自小就生活在巴彦山下,这二十年见过的大魏人不少,所以鲜卑话倒是张口就来。只是不曾想,谢启明的鲜卑话竟也说得这么好!
“那有什么?世子爷讲得更好!”谢启明笑呵呵的。
各样本领,谢启明都讲得仔细,时不时还插几句“当初世子爷教我时……”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顾简兮听着,也不答话,都只默默记在心里。
青主话少,却比谢启明狠多了。他隔三差五便让青组的人从侧翼突袭兄妹二人——有时是一支冷箭,有时是两人包抄,有时是几人在前方设伏。
头几次,顾简兮和顾赫扬被打得措手不及,马匹受惊,险些掉队。到了第五次,顾简兮已经能在听到弓弦声的瞬间翻身下马,滚入雪沟,同时拔出无华防备。
青主远远看着,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有点意思了。”
顾简兮从雪沟里爬出来,一脑门的雪粒子,也不恼,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笑眯眯道:“青主大人,下回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摔得怪疼的。”
青主面无表情,过了一会才缓缓道:“战场上的招呼,只有尸体。”
顾简兮听了,收了笑容,想象战场上的样子,喃喃道:“我若是当了将军,定要跟我的兄弟先打了招呼,再一起上!打完了,再跟牺牲的兄弟,拜别。”
青主听到,眼睛盯住顾简兮足足几息,思索着她的话,心里道:“世子爷看上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入夜扎营后,兄妹二人也不停歇。谢启明在火堆旁教他们读魏军常用的军令暗语,顾赫扬记得认真,顾简兮却更喜欢把字写在雪地上,用炭条一笔一划地描,一边描一边念,嘴里嘟嘟囔囔的,像小时候爹爹教她读书写字时那样。
“这里的‘鞑’字,是骑兵的意思。”谢启明指着地上的字,“若在魏军文书里看到这个字,后面跟了人数,那便是对方骑兵的动向。”
顾简兮蹲在雪地上,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抬起头:“启明统领,你这些暗语……也是世子教的?”
谢启明顿了一下,咧嘴一笑:“是也不是。当年世子爷教我时,我记不住,后来他逼我背下来,背错了就罚扎马步,还记不下来,就一直扎到腿打颤为止。”
顾简兮吐了吐舌头,本来想偷个懒去练刀,一听,嘴闭上了,继续低头描字。
顾赫扬在一旁看着妹妹,心里又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妹妹没有一直沉浸在悲痛里,她调皮的本性依然如故。酸楚的是——她学得越快,说明她心里的目标越明确——几乎几天之间,她成了一个有心事的大姑娘了。
“阿兄,你发什么愣?累了?”顾简兮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没有,接着练刀。”顾赫扬站起身,握紧无双,走到月光下的雪地里。
挽澜刀法,他在巴彦山上就使得行云流水,但真正的精髓,是在衣冠冢前看见爹爹使出完整刀式对敌时才领悟。那一眼太短,他只能记住五分。如今青组的人轮流与他喂招,一招一式拆开来练,再循着回忆像爹爹那样出刀,他才渐渐明白——挽澜刀的“转”不是手腕的转,是身体的转。腰带动肩,肩带动臂,臂带动刀,一气呵成。
他深吸一口气,出刀。
第一刀,极稳。第二刀,极沉。第三刀——刀风破空,将十步外一根挂满积雪的小树齐干斩断,断口平整如削。
谢启明在不远处看得直鼓掌:“顾公子,再这个速度精进,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顾赫扬收刀而立,气息微乱,转头对谢启明坦诚一笑:“谢统领过奖了。”
顾简兮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阿兄在月光下练刀的样子,忽然想起爹爹从前在院子里教他们刀法的情景。那时候爹爹总说——“扬儿,你要把自己想成一座山,再大的风雨来了,山也是巍峨不动的。”
此刻她看着阿兄的背影,觉得阿兄好像真的是一座山,跟爹爹一样的高山。
收刀了,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休息。
夜里风大,雪沫被卷起又落下,火堆的光明明灭灭。顾简兮裹紧斗篷,将谢璟给她的玄铁令摸出来看了一眼,在指尖转了两转,又揣回怀里。
“顾姑娘,在想世子爷?”谢启明冷不丁冒出一句。
“没有。”顾简兮面不改色,把脸转向火堆,“我在想明天怎么躲过你们设的埋伏。”
“你躲不过。”青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在雪地里。
“万一呢?”顾简兮不服气。
“没有万一。”青主的声音依旧平平,“你今晚扎营的篝火太亮,三里外都看得见。若是魏军探子,你现在已经死了。”
顾简兮愣住了,转头看向面前烧得正旺的火堆,抿了抿唇,然后站起身,抓起一把雪,扔进火里。
火堆滋滋地响了一阵,暗了下来。
顾简兮重新坐下,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眼又亮又沉。
顾赫扬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无双横在膝上,没说什么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顾简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再睁开眼时,又恢复成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眼神里那股倔强和清醒,像长夜磨砺后的锋芒隐隐闪着,又慢慢隐去,只剩一片风雪淬炼后的笃定。
“阿兄!我要睡了!”顾简兮说完,往顾赫扬膝盖上一趴,整个身体就赖了过去。顾赫扬见怪不怪,帮妹妹整理着斗篷,整个让妹妹窝到了怀里。
谢启明吐了吐舌头,又转开了眼睛——看来世子爷的路还长着呢!看人家兄妹这副亲热的样子,世子爷眼下的麻烦,恐怕不止一个拓跋铖呐。
正月十二这日,鲁贺一行,终于进了平城。
暮色压着地平线,当一线苍黑的城墙终于从雪雾里浮出来时,顾简兮勒住了马。
“这便是平城了。”谢启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戒。
平城的城墙远比巴彦山下永固镇的要高大得多,夯土墙身泛着青灰色,被连日风雪浸得发暗,顶端挑着一串串红纱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伏在雪原上。城门处人声鼎沸,鲜卑话、汉话、西域口音混在一处,赶着骆驼的胡商、牵马的行人、挑着货担的小贩挤挤挨挨地往城里涌,城楼上挂满了桃符和苇索。
顾简兮抬着头,目光越过城门,望见更深处那片连片的飞檐斗拱——宫城的影子沉在暮色里,庄重而沉默。
“走吧。”顾赫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简兮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驱马踏上了通往城门的大道。
马蹄声混进城门那片嘈杂,像一滴水汇入了川流不息的河流。
北魏自从迁都平城后,整座城池的营造皆仿汉制。几代魏王志在入主中原,制度皆汉化,是以平城之中,胡汉交融处处可见。外城环宫城而建,城墙每面各开三门,共十二座城门,门与门之间的大道将城区划分为规整的九个衢,再细分为十六个大坊。外城汇聚了文武官员和京城贵族。
顾简兮一行,为便于隐匿,持了镇北王府的玄铁令,居于外城偏僻处的暗桩之所。
鲁贺进城后马不停蹄,直奔三皇子拓跋铖府邸,欲将巴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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