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下意识去拔剑，可愈向下沉，井水愈浓稠如酱。在剑全然出鞘之前，无数的小虫已将我和李戚竹团团围住。口中发苦，除去冰冷和粘液的味道，还尝到了渐而弥漫开的血液的咸腥。
剑身在手中发烫，视线正中浮现一点红光，淡淡地弥散开。无数怨气穿体而过，隔出一道薄薄的屏障。李戚竹停下游动，钻进屏障之中。片刻后红光黯淡下来，隔开的方寸又极速地收窄，水流隐约传来细微的碎裂之音。
剑的怨气似乎在水中消解得极快，而这一处井又是这样深。最后一丝方寸消失时，双脚才像是踏在一片沼泽的实体中。原先隔开的虫子又重新聚拢成一股，李戚竹手脚并用，奋力向着拐口之内游去。
我不如他这般灵活，慌乱间落下几丈。脚底传来恐怖的嗡鸣声，千钧一发之间，手腕被扯住向上狠狠一拽，耳边水花四溅，水的厚重全然从脸上褪去，才敢大口呼吸着浓浊的空气。
“愣着做什么？往上爬啊！”上方传来李戚竹的声音。在洞穴之中荡出好几个回声。
我手指抠住通道的岩石，脱臼的手腕朝着硬处用力一杵，发出嘹亮的关节碰撞之声。脚下是窸窸窣窣的响声，不顾手腕的疼痛逃命一般地向上攀。这一处通道极为狭窄，周遭都是尖锐的岩石，指缝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腿上那些小虫也因岩石的摩擦而掉落。那些附在李戚竹身上的虫子落在脸上，圆形的身体冒出恶臭的粘液。我身上的那些则是落在水里，“咚咚”地投落在下方井水中。
已经无法回忆起这段漫长的攀爬究竟持续了多久，只记得指尖的肉都被刀锋般的石尖剔得一干二净。全身每一处都在剧烈而尖锐地疼痛着。到了最后，李戚竹攀爬的动作都放缓了许些，听着头顶滞重的呼吸声，这才知道他也受了很严重的伤。
但虫子似乎就这样被隔绝在脚下，不再追捕着我们。有些被引上通道，追随了几寸之后又退进水中。我带着一身腥臭的粘液从通道里爬出来，立刻用湿润的衣襟胡乱擦去。直到鼻息重新恢复正常的嗅觉，才恍然发觉身下是一片规整的石砖地。
身前传来竹剑出鞘之声，李戚竹周身散发着血腥味。细密的是锐器划开皮肉的声音，皮下虫子蛄蛹之声随着剑的刺入停止，他的牙关溢出几声闷哼。
我说：“师兄，我的剑好像没有灵力了。”几只虫子同样在我的皮下游走，有一个甚至钻进了经脉之中，正贪婪地蚕食着。
语毕，一道深厚的内力从后背打来，震得喉咙一紧。寒凉如冰的灵力倏然化水一般流入四肢百骸，又汇聚在丹田之遭徘徊。
“你引气入海，气海之下有一核，冲破之后可将这灵力转为魔气，注入剑内。”
随着这源源不断的渗入，更多的灵力落在气海之中，它们在气海中盘桓分毫，又落在一个枣核般的实处，化作浑浊而滚热的怨气，沿着手臂流向剑柄。
霎时体内冷热交织，极端地在经脉内四处流窜，我一时分辨不清两种截然相反的痛楚。直到皮下那些小虫被逼出体内，李戚竹才收回手，咳出两口血来。
“将剑收回去。”他声音有些虚弱，“你眉心有净纹，将剩余那些未过魔核的灵气引入其中，渡还给我。”
我讶异道：“净纹是什么？”
“别废话，先引。”李戚竹咬牙切齿道。
我从不知道自己眉心有这样一个东西，只好尽力一试。李戚竹的呼吸声很紊乱，这一刻，我有些害怕他会死。他呼吸的声音渐而变轻。我说：“师兄，你别睡。”
“还没死呢。”他咳嗽了一声。
潺潺的灵力，沿着经脉寸寸向上，李戚竹抬手，一丝独特的气息注入体内，引着那些弥漫流窜的灵力向着眉心的方向涌去。随着第一簇灵力从净纹之中破出，神魂忽然颤动，心口忽而生出无比陌生之感，眼前忽然闪烁，模糊之中看见了烛火。
以及浑身浴血的李戚竹。
我说：“师兄，我好像能看见你了。”
李戚竹不说话，好像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烛火之下，他眉头紧蹙，伸手攫取着眉心流出的淡金色灵力，近乎蛀空的四肢正在奇异地重新生长，淡粉色的血肉蔓延、粘连，最后化作皮肤、毛发，重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人。
最后一丝灵力涌出，眼前倏然黑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那种陌生之感也随之消失。我说：“我好像又看不见了。”
李戚竹拾起竹剑，剑锋在地上拖出锐利的响声，他起身朝前走着。“今天教你的这些，不要和旁人说。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疑云笼罩着我的双目，几乎透不出什么光亮。“既然你都教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净纹究竟是什么？”我问他。
“这我不能说。”
“为什么？”
“殷阙，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并没有义务告诉你。”
我说：“可我刚才用它救了你，不是吗？”
他“啧”了一声，在石道的尽头转了个弯，“挟恩图报？”
我说：“你告诉我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些……如果我把你说出去了，你大可以告诉师尊，大师兄中毒是我做的。”
李戚竹轻笑一声。
“这净纹不是你的，或者说，它并不来自于你。世上有一种功法，叫《蕴真还阳》，你今天运用的就是其中最基本的一招。”
“那你为何不给自己用？”
“呆子，这功法我都能接触到，旁人更不必说。只是除了他，再也没人有这样强大的元神，支撑得起这逆天而行的转化。”
“他？他是谁？”我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李戚竹的话再次印证了我对于李督寰的猜想。忽然地，心中生出了一种悲戚。尤其是想起师尊在描摹我眉目之时，那双锐利、清明的双瞳，究竟是在看着我，还是透过我的眉宇望着旁人。忽然我生出了将这净纹剜去的想法，一手已经摸上那眉心之中的纹路，它在我已然恢复的食指之下散发着温热。“所以我这里存放着的，是他的元神么？”
李戚竹说：“殷阙，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你和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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