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琪以为他只是路过了儿时玩伴的家门，碰巧和对方哥哥打了声招呼，萍水相逢，形同陌路。
没承想过了两天，段卓繁竟来找他了。
午饭过后，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焦，树叶草尖被照得亮晶晶，仿佛被日光炼化成了翠玉。
小恺在屋里睡得四仰八叉，令琪守在弟弟枕边，阅读前天新买的书。
一行行清晰的印刷字体逐渐变得模糊、出现重影，他看了十多页，困乏昏沉，眼皮打架，便随手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挪了挪垫背的枕头，倒下睡了过去，和弟弟相依而眠。
小恺的衣服全来自好心人捐赠，数量极多，夏天出汗频繁，一天换两三套也是有的。
幸亏妈妈不爱洗衣服，早给家里置办了洗衣机，不然他每天光是手搓弟弟的脏衣服，都能忙得脚不沾地。
弟弟像可怜巴巴的小狗，总是脸蛋湿漉漉地往他怀里拱，睡着的时候额头和鬓角也汗津津，身上除了奶粉和痱子粉的香气，还有种热烘烘的味道。
令琪觉得并不是弟弟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弟弟。
假如这个家里连弟弟都没有，那他该何去何从。
朦胧之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院子里传来，不知是梦是醒。
身旁的小恺翻了翻身，睡得正香还在咂嘴，肉嘟嘟的小拳头举到嘴边，津津有味地吮吸起大拇指。
令琪睡眼惺忪地起身，掀起毛巾盖住弟弟的肚皮，他听着外边的敲门声还在持续，下床趿着凉拖鞋循声而去。
“谁啊？”令琪进了院子，出声问道。
院门外的人积极地响应他：“是我！”
“你是谁啊？”令琪又问。
这个声音好陌生，但还算稚嫩，听得出不是大人。
“你开门就知道啦！”那人卖关子道。
令琪迷迷糊糊地打开院门，外面站着一个衣着光鲜、面庞俊丽的男孩子，身上好似镀着光，那精神抖擞的朝气和明亮的眼睛，与这杂乱破旧的深巷、窄门格格不入。
对方瞧见他的脸，咧嘴笑道：“你住在这里啊！夕夕！”
是段卓繁。令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都长大了，相貌上当然有变化，但五官是生来就定好的，只看那双眼睛，他就能认出这是段卓繁。
“你不认识我了吗！”段卓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抱住他，“我真是想死你了！我是繁繁啊！”
令琪被这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吓得六神无主，推拒道：“我记得、我记得……你是繁繁。”
段卓繁被他推开，却不依不饶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低头看他细白纤长的臂膀与轻薄的指掌，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好瘦啊！你在减肥吗？”
这不好笑。令琪窘迫地红了脸。
段卓繁自顾自地又说：“之前你突然搬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哥还不让我去找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呢？我好来找你玩儿啊！”
令琪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木讷地将人迎进屋，“呃……你进来坐坐吧……家里只有我和弟弟。”
“弟弟？你有弟弟了？”段卓繁跟着他走进去，问个不停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弟弟啊？是你妈妈生的吗？你妈妈再婚了？继父对你好吗？为什么你们又搬回来了？”
这么多问题，令琪理不顺该先回答哪一个，他其实一个也不想回答。
他老练地请段卓繁在客厅里坐下，然后去关上卧室的房门，免得吵醒小恺；再进厨房洗了一只杯子，倒上凉白开端给段卓繁。
段卓繁坐在他家沙发上，热得拿手在耳旁扇风。
令琪暗自愧疚，家里只有一台电风扇，放在卧室让弟弟吹着，没法搬来给客人用。
然而对方下一句话又让他愧疚全无，段卓繁四下环顾着，问：“这么热的天，你家怎么不装空调啊？”
令琪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说：“热你就喝水吧。”
段卓繁正大光明地端详那只印着赠品字样的劣质玻璃杯，没有去碰，而是开朗笑着对他说：“夕夕，去我家吧，小吴姐也在，你想吃什么，让她给你做。我还买了很多好玩儿的游戏，肯定有你喜欢的！”
“我要在家照顾弟弟。”令琪婉拒道。
“那带上你弟一起！”段卓繁不见外道，“你家里都没人，什么都没有，上我家去，我叫他们把游泳池清理出来，我教你游泳！”
段卓繁一进门，就这么口无遮拦地将他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全部践踏得一干二净。
令琪心生抵触，不愿接话。可那股反感只上涌了片刻，便如潮水般退去，留给他的是一腔空虚和乏力。
段卓繁敢于直言不讳，恰恰说明在家很得宠，说话做事都可以不过脑子。
不想碰的东西就不去碰，想要什么就直接提，不用像他这般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得罪了谁。
他从小就需要用乖巧和顺从去置换一切。
妈妈喜欢省心的小孩，所以他变得省心；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们喜欢懂事的孩子，所以他学着懂事。
他靠着这些表现，博取到了一丝丝母爱和广泛的同情，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基础。
而段卓繁可以张扬个性、肆无忌惮。
这种孩子在老师看来可能很头疼，但令琪深知这类型的人在同学当中有多么受欢迎。
段卓繁讨厌，但段卓繁大方。
他沉闷软和的脾气，迫使他忍气吞声，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令琪听着段卓繁富有感染力的描述，那栋应有尽有的大房子随之浮现在他眼前。
他想起过往那些美味的蛋糕、饼干、水果、稀罕零食，很诱人。
此刻他是不馋的，可施舍过他食物的人，一律对他有恩，恩人的邀请，他无法正当地拒绝。
并且他还有个小小的、难以启齿的私心。
段卓繁言出必行，许诺他的都会做到，只要他肯去，一定会拿出许多好吃好玩的来招待他；如果允许他带着弟弟一同前往，那他就能让弟弟尝尝那些平时吃不上的好东西了。
他仍旧贫穷、匮乏，却已不似年幼时那么单纯。
苦难在他的心上凿出了成百上千的小窟窿，它们日渐演化成一枚枚见不得光的心眼儿，使他曲意逢迎、小家子气。
“嗯……”令琪腼腆地应声道，“那等小恺睡醒吧。”
但实际上他不好意思让段卓繁等太久，见段卓繁热得直呼气，他提前去把弟弟叫醒了。
小恺算是很好带的小孩，不常哭闹，睡醒了就自己玩儿，没睡醒会难受地干嚎，不过有奶嘴和玩具也能安分下来。
令琪给弟弟穿衣服鞋子的时候，段卓繁想凑上来帮忙，可是小恺不让生人碰，如同一只仰面朝天的小乌龟，在令琪怀里扭着脖子挣动着。
段卓繁气馁地撒手道：“你弟弟真不听话。”
“才不是，我弟弟已经很听话了。”令琪反驳道。
段卓繁也不是看不到他的难处，关心道：“你家真没别人了？你又要上学，又要带你弟弟？你忙得过来吗？”
令琪：“还好吧，习惯了就好。”
“没事儿，去我家就好了，让阿姨帮你带。”段卓繁等不及地站了起来，在床边踱步着，畅想着回家后跟他一起玩乐的场景。
“我最近在学吉他，我弹给你听！”段卓繁兴奋地说。
令琪锁上了家门，抱着小恺走在段卓繁身后。
他默认要一路走过去，然而出了巷子，只见路边停着一辆私家车，和他遇到段卓远的那天看到的不是同一辆，应该是专门接送段卓繁的。
段卓繁打开后座车门，催促他坐进去。
令琪坐在馨香四溢的车室里，束手束脚地将弟弟搂在腿上，小恺扒拉着车窗自言自语，段卓繁热切地跟他聊着自己学校里的事。
段卓繁讲得绘声绘色、活泼风趣，连小恺都转过头来，满眼新奇地盯着这个像喇叭似的哥哥，令琪却难以专心聆听，时不时地走神。
他不知道段卓繁为什么要坚持和他做朋友。
段卓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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