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以前,令琪都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小时候妈妈带着他睡,还会拍着他的背,给他唱歌哄他入眠,后来他长大一些了,妈妈就在卧室里给他支了一张单人折叠小床。
有时妈妈的朋友来了,他就会被赶去客厅睡沙发。
夜间总能听到老鼠从天花板与屋顶的夹层间跑过,“咚咚咚”动静很大,院子里常有野猫来访,它们站在墙脊上低叫着,好像在嚎哭。
令琪睡不着,趴到窗边朝外偷看,野猫放着绿光的眼睛扫了过来,他吓得捂住嘴缩回沙发上,躲进毯子下面,煎熬地等待那诡异的生灵离去。
他对猫这种生物改观,是始于前几年妈妈再婚,继父买了三室一厅的新房。
尽管新家有三间卧室,但他还是和曾骅住同一间,他们睡上下床,每晚都聊天,笑到拍床打滚儿,直到被继父开门警告,才噤声闭眼,酝酿睡意。
据说多出的那个房间要留给即将出生的弟弟妹妹,他和曾骅都没意见。
有一天新家楼下来了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狸花猫,令琪怕被挠不敢摸,曾骅就把猫揣在怀里,让他抚摸它的后脑勺和弓背。
原来小猫是软乎的、毛茸茸的,给它摸舒服了,它就会一直呼噜呼噜地响。
可惜这段美好的生活如同镜花水月,很快变得支离破碎,弟弟也终究没能住上单独的房间。
妈妈带着他和小恺搬回老房子以后,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睡自己的单人小床,妈妈带着弟弟睡在大床上。
夜里弟弟啼哭,那声音和野猫的嚎叫一模一样,尖嫩中透着锐利,可他竟不觉得害怕了。
每到这时,妈妈总会叹息着爬起来开灯,骂骂咧咧地给弟弟喂奶。
但这样的日子对妈妈来说,似乎是百般折磨,有一次大半夜,弟弟哭到喉咙沙哑、声嘶力竭,妈妈却只散着头发枯坐在床头,对弟弟的哭声置若罔闻。
弟弟的哭声把隔壁邻居吵醒了,有人来拍门问怎么回事,妈妈突然变成了比绿眼睛的野猫还恐怖的怪兽,扯着嗓子对门外的邻居咆哮,生生将人骂走。
那是令琪有生以来最惊恐无助的一晚,他没有哭,只是茫然地流眼泪。
再后来,半夜开灯爬起来给弟弟喂奶的人变成他,他手忙脚乱地学着冲奶粉,给弟弟换尿布。
看着弟弟含住奶嘴,不再哭泣,满足地进食,他总会长吁一口气,因为这样妈妈就不会崩溃发疯了。
在他十一岁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妈妈把他叫到跟前,捧着他的脸,塞给他一笔钱,告诉他说:夕夕,妈妈要出门找工作了,不赚钱就没法养活你和弟弟,你在家乖乖的,照顾好弟弟,等妈妈回来。
他谨记着妈妈说的每个字,连妈妈手指上新涂的指甲油颜色和发丝间馥郁的香味,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就那么乖乖地留守在家中,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弟弟,等妈妈回来。
幸好那是一年暑假,他白天不用上学,有充分时间学习和摸索怎样照料婴幼儿;但妈妈留下的钱不多,他才带了弟弟一个月,生活费就告罄了。
这期间邻里邻居也发现了他们家里没大人,只有一个小孩子带着一个奶娃娃。
隔壁的婶婶和婆婆心善,一边关照着他们兄弟俩,一边托人去外面打听他妈妈的下落。
起初妈妈还会偶尔回家一趟,给他塞点钱,给好心邻居送礼包红包,流泪诉苦,说自己孤儿寡母谋生不易,感激大家的帮扶。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从初一升初二,妈妈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也不再给钱了。
他和弟弟便只能吃百家饭,靠着周围人的施舍和善心度日。
小恺有个很喜欢的玩具,是去年曾骅在路边摊上玩套圈套中的,小恺每晚都要抱着它睡觉。
妈妈不回家,令琪带着弟弟睡在她的床上。
曾骅来了就睡他曾经的单人床。
他很喜欢这时候,仿佛没有了爸爸妈妈,他们三个依然是一家人。
家里的电视机早就坏了,没人修看不了。
令琪没有手机和电脑,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写完作业哄弟弟睡觉,自己安静地待会儿。
曾骅比他先洗完澡,也不吹头发,就蜷腿坐在他的小床上看书。
令琪拿着玩具把小恺哄睡了,自己再去冲澡。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外面理发贵,他都在家自个儿剪。
恰好他有双巧手,既能做饭又能打理一切,包括自己和弟弟的头发。
但家里没有推子剃头,他理不出齐整的短发,只能用剪刀修一修长短,便经常留着一头半长的中发。
他们学校对学生的仪容仪表管控不算严格,并且班主任找学校报备过他的家庭情况,老师们对他许多不规范的行为——例如时不时地请假和迟到早退、不能按规定穿校服配白鞋子、头发过长等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令琪用毛巾把头发擦得半干,进了卧室却不上大床,而是和曾骅挤在同一张小床上,他们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可以无话不谈的,于是他说:“假如我和你一起考上了南浦的高中,那小恺怎么办呢?”
曾骅的目光并未从书本上移开,分心地说:“让我妈带吧。你别看我妈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但我五岁捡到一只流浪狗带回家,她也没骂我,至今还养着那条狗。”
“可是人跟狗怎么能一样?”令琪埋下头,下巴磨蹭着自己的膝盖,他伸手推了推曾骅,“你不要看书了。”
曾骅把书合上,然后看着他说:“那怎么办?不给我妈带,就只能把小恺送人了。小恺这么健康,肯定送得出去,但你舍得吗?”
“我当然舍不得啊,小恺是我亲弟弟,也是你亲弟弟,怎么可以把他送人?”令琪急切地抗议道。
“所以啊,只能拜托我妈带了。”曾骅说,“反正再辛苦也就三年,等我们上大学,小恺也该上小学了,最好送他去寄宿制的学校。”
令琪听他说得轻而易举,愈发焦心道:“钱呢,钱怎么办?”
曾骅也学他的姿势,脸搭在膝盖上,手指戳了戳他的脚背,“只能说到时候再想办法,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未来多拿点奖学金。”
“嗯……”令琪低落地说,“也只能这样了。”
曾骅直起背,放下腿,拍拍他的肩,“睡觉吧,别想了。”
令琪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拧巴道:“我想跟你一块儿睡。”
“这床太挤了。”曾骅说完,才察觉他正盯着自己。
他的头发留得略长,脸蛋削尖,乌黑映衬着雪白,眼睛像清泉底部的潭石,润润溜溜的,嘴唇天生水红,比石榴花浅一些,很好看。
曾骅不得已瞅向床上熟睡的弟弟,说:“那我把小恺抱过来。”
“嗯!”令琪同意了。
小恺醒着很调皮,但睡觉非常老实,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令琪还是把梳妆台前那把带靠背的椅子搬了过来,挡在床边,免得弟弟睡到一半,翻身掉到床下去。
关灯拉上窗帘,房间里黑沉沉的,墙上的挂钟有节奏地发出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令琪听着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心情异常地宁静,平时睡前他想的是明天吃什么,几点起床送小恺去幼儿园,课堂作业写完没有,被老师抽背书能不能对答如流。
但今晚曾骅和他躺在一起,他什么也不用想,只要期待明天的冰淇淋就好了。
翌日阳光明媚,气温攀升,来到了穿短袖短裤的季节。
院里的蝉鸣声聒噪,曾骅捉住石榴树上的那只蝉,拿给小恺玩儿,小恺吓得哇哇哭,躲到了令琪身后。
三人临近中午出门,去街边馆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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