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心有余悸道:“简直是奇葩!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知舟已经咽气,她们是来急着哭丧的。我哪里还在府里趴得住?再晚走一步,只怕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章昭与陈逢时对视一眼,再也憋不住,毫无同情心地闷笑出声。
角落里,一直屏息凝神的稚鱼听见他对这些父母之命如此排斥,紧绷的肩膀反倒微不可察地松懈下来,悄悄舒了一口长气。
听着好友幸灾乐祸的笑声,陆知舟更是头疼。
他重新趴回引枕上,长叹了一声,有感而发道:“你说这些贵女小姐,一未晓我秉性,二未知我为人,连我平日里爱看什么书、喝什么茶都不知道,张口闭口便是情根深种……她们当真是心悦我这个人么?”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她们要么是喜欢这背后鲁国公府的泼天富贵,要么是喜欢这国公府未来主母的无上尊荣,要么,就是喜欢这百年世家的体面风光……连我真正的心性都不懂,她们如何敢轻言喜欢?”
这话落在一室静谧中,掷地有声。
退在门边的少女,纤瘦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睫,隔着粗布衣料,悄悄按住了怀里贴身收着的一方小匣。
匣中是她亲手捣制的香墨。松烟沉敛沉静,她特意兑了几分玄参的微凉辛冽与沉水木的清苦。她笃定陆知舟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她自幼识他,亲眼看着他从年少锋芒,到一步步敛尽锐色藏锋守拙。她定是懂他的。
稚鱼敛眸垂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心绪纷乱难言。
是了。这满京城的繁华堆里,再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她更懂她的与归哥哥了。
章昭并未察觉角落里小丫头的心思,他放下茶盏凑近了些,那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促狭,故意逗陆知舟:“倒也不能说得这般绝对。也有单单图你这副好相貌的!毕竟你这探花郎的脸面摆在这儿,至少这是凭你自己的真本事长出来的,对不对?”
陆知舟毫无形象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凭他的真本事?那倒的确是凭他真本事!
他在心底冷嗤了一声:那也是他当年在书案前,绞尽脑汁、咬文嚼字给笔下的“陆知舟”捏出来的一副好皮囊罢了!
一旁的陈逢时慢条斯理地替他续了杯热茶,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地说出了这汴京城的现实:“子明话糙理不糙。这世间姻缘,本就多是权衡利弊。放眼这偌大的汴京城,对你这等家世相貌还能无动于衷的女子,怕是难找。”
“无动于衷……?”
听了陈逢时这话,陆知舟正欲反驳的舌尖忽地一顿。
茶香氤氲间,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撞进一道清冷纤薄的身影,还有那双古井无波、防备到了极点的漆黑眼眸。
——姜绵。
前几日卫民暗中递消息进来时,曾顺嘴提了一句,说那姓沈的丫头当真凭着一手调香的绝活,在百十号人里拔得头筹,顺利进了太常寺香药库做女使。
当时他听了,哪怕背上还带着血淋淋的鞭伤,竟也没来由地替她高兴了一下。
而今他已然擢升,执掌大宣钱粮要务。太常寺香药库各类名贵香料的采办、调拨核算,辗转几番,最终都要经他辖下账目过手。
算起来,他如今竟成了那丫头名正言顺的“上官”。
但仅仅只过了一瞬,陆知舟便在心底冷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消了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什么与众不同?
那丫头当初对他避之不及,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嫌弃,左不过是因为她根本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在他眼里,姜绵估计就是单纯觉得陆知舟这张脸没长在她的胃口上。
若是叫她知道,自己便是那名满汴京的鲁国公府嫡孙、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指不定也会和外头那些趋炎附势的做派一样,立刻换了副逢迎的嘴脸,巴巴地凑上来攀他这根高枝。
想到这儿,陆知舟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只觉自己真是挨了一顿狠鞭子,连脑子都跟着烧糊涂了,竟会在这等时候,无端端想起这么个黑心肠的丫头。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用力搓了搓眉心,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赶出去。
陆知舟视线顺势越过半支起的雕花窗棂,漫不经心地望向外头风雪交加的东门大街。
清平坊向来繁华,即便是落雪的天气,街上依旧有三两行人。
长街对面,斜对着闻书坊的街角处,支着个搭了破雨棚的杂货小摊,上头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粗巧不一的铜铁物件。
就在这漫天纷飞的碎雪中,陆知舟的视线忽地一凝。
那小摊前,一抹纤细清冷的身影正撑着一把素面的青油纸伞。
少女穿着一身极其素净不起眼的青色袄裙,头上连根多余的珠钗都没有,正微微倾着身子,手里把玩着一柄黄铜打就的香灰押。
那身形,那姿态,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陆知舟起初只当自己是失血过多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方才刚想到了姜绵,这会儿看谁都像她。
他闭了闭眼,又用手背重重搓了一把眼睛,这才重新睁开眼,定睛朝对面望去。
那女子恰好微微侧过头,一张清雅剔透不施粉黛的侧脸赫然撞入视线——不是姜绵,还能是谁?!
陆知舟半个身子猛地僵住,撑在榻沿的骨节瞬间攥得泛白,连背上的鞭伤扯得钻心地疼都顾不上了。
还真是她!
风雪声中,女子清冷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嗓音,断断续续地穿过长街飘进了窗棂里。
“店家,你这柄黄铜灰压,打磨得不甚平滑,边缘还带着毛刺,若是理香时勾了香粉,多不利落?”姜绵掂了掂手里的铜器,眼皮都不抬一下,冷酷无情地砍价,“就这你居然敢要八十文?至多二十文。”
那摊贩掌柜一听,急得跳脚,连连摆手:“哎哟小娘子!二十文连这铜料的本钱都不够啊!您瞧这成色,怎么也得五十文!您若是诚心要,四十五文拿走!”
“二十五文。”姜绵面无表情地往上加了五文,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不行不行,真卖不了!”掌柜苦着脸连连摇头。
“那便算了。”
姜绵也不再废话,干脆利落地将那柄灰压往摊子上一丢,撑起青油纸伞,转头就走。
不过刚走出三步。
“得得得!回来回来!算我今日生意清淡没开张,亏本卖给您了!”摊贩掌柜到底没憋的住气,一拍大腿,妥协了。
伞檐微微一抬,姜绵转过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满意。
她走回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纤细的指尖解开抽绳,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仔仔细细地点出二十五文钱,整齐码在摊子上,这才将那柄灰压收入袖中。
切,不在他面前,就是一点也不带装了。
真是市侩。
“看什么呢?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章昭顺着他呆滞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看见一个撑着伞买铜器的素衣少女,不由得折一敲桌面,打趣道:“怎么,陆大公子瞧不上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倒看上这寒风里为几文钱砍价的市井丫头了?”
陆知舟猛地回过神来。
他喉结滚了滚,一把拉下撑着的雕花窗棂挡住视线。
“胡言乱语。”陆知舟强压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冷着脸道,“我不过是觉得外头风大,看得晃眼罢了。”
章昭正欲再开口打趣,忽又听得,外头的长街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极具排场的车马辚辚声。
一辆八宝攒金顶、垂着鲛绡云纹软帘的华贵马车,由两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拉着,在十数个披甲带刀的王府护院簇拥下,排场不小地自飞雪中碾压而过。
那马车宽敞奢靡,连车壁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镶嵌了保暖的毡皮。
车厢内更是温暖如春,不仅铺着厚厚的雪狐皮毯子,中央还置着一尊精巧的瑞兽错金铜炉,正袅袅吐着名贵的蔷薇香,将外头的苦寒彻底隔绝开来。
车内端坐着裹在织金羽缎大氅里的少女,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温郡王的嫡女温向晚。
此刻,这辆去往普宁寺的马车行得并不快,温向晚的心绪却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定不下来。
自及笄以来,她便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绮丽的梦。
在梦里,她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统领着六宫。
加之她如今亲姑母便是当朝皇后,储君之位又迟迟未定,她心中早有笃定,凭自己的家世与美貌,注定会成为温家送进宫里,成为继姑母之后,再坐凤台的又一位皇后。
可是昨夜,那场原本令她沉醉于母仪天下的凤座大梦,却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场淋漓惨烈的梦魇。
梦中,她好不容易盼来的皇儿,竟惨死在一个容色昳丽的女子手中!
她恨毒了那张脸,发了疯似的想将那贱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可那女子不仅生得一副祸水模样,手段更是诡谲莫测,犹如一条滑腻的毒蛇,一次次全身而退,将她的明枪暗箭尽数躲过。
祸不单行,那犹如跗骨之蛆的灾厄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朝。她的父兄遭人暗中构陷算计,被人死死捏住了致命的把柄,锒铛入狱。
昔日显赫尊崇的温郡王府,竟在一夕之间大厦倾颓。百年门楣风雨飘摇,随时都有抄家褫夺、流放千里的覆灭之危。
就在那令人几欲窒息的绝望关头,天无绝人之路,太医竟在这节骨眼上诊出了她的喜脉。
她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血肉,瞬间成了整个温氏一族起死回生的唯一指望,更是她稳固后宫无上地位的最后倚仗。
她将这一胎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恨不得日夜守着,千防万防。
可千算万算,那阴魂不散的女子竟在她寝殿那尊终日不息的博山炉里,悄无声息地添了要命的东西。那丝丝缕缕冷幽的香气,宛如索命的无常,生生化去了她腹中的骨肉,不仅害她凄惨小产,更叫她气血大亏、彻底毁了根本,被太医断言此生再难得子!
皇儿化作了一滩血水,温家最后的救命稻草也随之折断。
梦境的最后,她只能跌坐在满地冰冷的残红里,眼睁睁看着温氏满门沦为披枷带锁、凄惶哭号的阶下之囚。
温向晚今晨便是从这等惨绝人寰的梦魇中惊厉尖叫着醒来的。
猛地睁开眼时,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脑海里全是从锦被一路蜿蜒漫延到脚踏上的、触目惊心的暗红鲜血。
冷汗早将贴身的寝衣浸透,她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攥着胸口的锦被,犹如脱水般大口喘息着,只觉一阵阵心悸不止。
郡王妃见状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将她搂在怀里宽慰,只说梦都是反的,定是晚晚近日为了相看之事忧思过虑,叫邪祟入了梦。
为了让她安心,郡王妃特意备了重金和几车米粮,打发她今日去城外的普宁寺施粥积德、上香祈福,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梦里那些晦气事绝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县主,前头就快出城门了,您用些热茶暖暖身子吧。”一旁的贴身大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
温向晚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护甲,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的寒风吹过,将马车侧窗那厚重的鲛绡软帘吹开了一道细窄的缝隙。
温向晚漫不经心地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清平坊的雪景。
可只这一眼,她拨弄护甲的动作猛地死死顿住了。
风雪中,斜对面的杂货摊前,那个刚刚砍完价、将几枚铜板拍在案上转过身来的青衣女子……
那即使未施粉黛也掩不住的剔透眉眼,那股子倨傲恬淡偏生能狐媚惑主的熟悉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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