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半石坊住了下来。
鲁守砚说，要等一个人，问一件事，暂且落脚。
苏婉贞没多问。
她看出来，这一家三口，不是来买砚的。
她把东厢房让给他们住。
阿念起初不大乐意——那是他和他娘堆料的地方。可苏婉贞说："住。"他就不吭声了。
两个孩子，很快混熟了。
阿念带着鲁砚生，把青州城逛了个遍。他给鲁砚生讲青州的红丝石，讲黑山的坑口，讲城里哪家砚铺是老字号。
鲁砚生也给他讲金山。
"我们那儿的石头，不是红的。"鲁砚生说，"是青的，青里透紫。硬的，吃刀。"
"那你们做什么砚？"
"金山砚。"
阿念听着，忽然觉得耳熟。
"金山砚……"他念了一遍，"我娘说过这个词。"
"什么时候？"
"她做梦的时候。"阿念说，"她一到下雨，就说梦话。有一回，我听她说过'金山'。"
鲁砚生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的，还有别的吗？"
阿念想了想。
"她说，'别开我'。"他说，"还有……'等石头认了人'。"
鲁砚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两句，一句是那个老头留下的砚说的，一句是林晚记着的。
如今，从这个孩子的嘴里，又出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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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两头的人都客气，也生分。
鲁守砚在院子里看苏婉贞做砚，一看就是半天，不说话。
苏婉贞做砚，从不看人。可这两天，她总觉着背后有双眼睛，那眼睛不催、不逼，只是看。看得她手底下，有点不听使唤。
有一回，她开一方红丝石，下手重了，走了一刀偏。
她停住，皱眉。
"这刀，应该往回收半指。"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婉贞猛地回头。
鲁守砚站在那儿，像是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别开了脸。
"对不住。"他说，"我多嘴。"
苏婉贞看着他。
她心里，那根绷了九年的弦，又"嗡"地响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太熟了。
熟得像她自己的手，会说的话。
她低下头，把那刀收回半指，再下。
这一刀，稳了。
她没有回头，可她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她听得见。
熟得像她自己的手，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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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鲁砚生睡不着。
他爬起来，往院里走。
月亮很好。他看见林晚坐在东厢房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块从金山带来的石头。
"你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林晚说，"这地方，有一样东西，在响。"
"什么东西？"
林晚没答。
她抬起头，看着堂屋。
堂屋的灯，熄了。
"白天，那位苏师傅，把一方砚搁在桌上了。"她说。
"你是说，那个老头子留下的那方？"
"嗯。"
"它怎么了？"
林晚低下头，抱紧了怀里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一直在叫。"她说。
"从进这个院子起，就在叫。"
鲁砚生背上一凉。
"它叫的什么？"
林晚闭上眼，像是在听。
半晌，她睁开眼。
"它不说。"她说，"它只是，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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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婉贞把那方古怪的砚，又摆了出来。
她是想把它擦干净，收起来。
那方砚，她一直没敢细看。
她拿着布，擦到砚池的时候，手又抖了。
林晚站在门口。
"苏婶，"她开口，"我能摸一下这方砚吗？"
苏婉贞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小姑娘。
这姑娘这两天很少说话，安安静静，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可此刻，她站在门口，那双眼睛，亮得很。
"你能摸。"苏婉贞说。
林晚走过去。
她伸出手，慢慢地，贴在那方砚上。
只一下。
她的手，缩了回来。
苏婉贞看着她的脸色。
"怎么了？"
林晚没有回答。
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退后一步，退到门口，扶住了门框。
"苏婶，"她说，"这方砚……"
"它不是没人要的东西。"
"它是被人藏起来的。"
堂屋里，静了。
苏婉贞握着布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听得见。"林晚说，"这块石头，在喊。"
"它说，'别开我，别开我'。"
苏婉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块石头，一直在叫。
她没开口。
可那两个字，跟林晚说的，一模一样。
"别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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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别开'，"苏婉贞的声音，有点发飘，"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晚说。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它一直重复这句话。"她说，"重复了很多年。"
"像是……有人跟它说过。"
苏婉贞站在灯影里。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下。
她想起自己，每次擦到这方砚，手就抖。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手艺上的毛病。
原来不是。
原来，是她身体里，有个人，早就认得这方砚。
而那个"人"，不让她碰。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看着林晚。
"小姑娘，"她一字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苏婉贞念了一遍，"哪儿捡的名字？"
"我爹起的。"林晚说，"他说，是在一个傍黑的天儿，把我从河滩上抱回来的。"
苏婉贞的心，又"嗡"地响了一下。
她盯着林晚的眉眼。
那张脸，眉眼是淡的，鼻梁是挺的，下颌收得干干净净。
她看不出像谁。
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对。
像是这九年里，她自己照过的一百面镜子，终于有一面，走到了眼前。
"你几岁？"
"十一。"
苏婉贞的手，垂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十一年。
她是九年前，被人从黑山脚下抬回来的。
那时候，她身上什么都记不得，只看得出是刚坐过月子的人。
而这个孩子，十一。
差着两年。
两年，不长，也不短。
她不敢往下想。
她忽然伸出手，隔着一步的距离，停在了半空里。
她想摸摸这个小姑娘的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
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的眉眼，看着眼生，可又像在哪儿见过。
像照镜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里，最后，收回来了。
"你歇着。"她说，站起身，"别乱说话。"
她转身，出了堂屋。
走得，很急。
出了门，她站在廊下，喘了好几口气。
院里，月亮白晃晃的。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这颗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她害怕。
九年了，柳伯说她这病，最怕的就是受惊、动念。
一动念，脑子里的那根线，就要断。
可她这会儿，顾不上。
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想弄明白一件事——
她是谁。
她丢过什么。
她有没有，丢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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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苏婉贞没睡。
她坐在作坊里，点着灯，把那方砚，又摆了出来。
她看着它，看了一整夜。
她没敢碰。
天亮的时候，阿念起来，看见他娘坐在案前，脸白得吓人。
"娘，"他慌了，"您怎么了？"
苏婉贞看着儿子。
"阿念，"她忽然开口，"你过来。"
阿念走过去。
苏婉贞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那方砚上。
"你摸。"她说。
"摸什么？"
"你告诉我，"苏婉贞的声音抖着，"你听见了吗？"
阿念闭上眼，认真地摸了摸。
"没有啊。"他说，"娘，就是块石头。"
苏婉贞看着他。
她松开手。
"是啊。"她说，"是块石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我糊涂了。"
阿念不懂他娘。
他只看见，他娘这两天，像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心里有点发慌。
"娘，"他说，"是不是，我不该长这双手？"
苏婉贞一愣。
"瞎说什么。"
"您总说，我的手，像是别人的手。"阿念低着头，"我摸不出石头里头的东西的时候，您就叹气。"
"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苏婉贞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走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阿念。"她说，"你听着。"
"你的手，是你的手。"
"这一行，难。娘不逼你。"
"娘就是……"她顿了顿，"娘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一些，想不起来的事。"
"跟你没关系。"
阿念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他闻到娘身上的味道。
墨的味道，石头粉的味道，还有一点，他从小闻到大的，药的味道。
他忽然问："娘，您以前，也有个孩子吗？"
苏婉贞的身子，僵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阿念说，"我自己想的。"
"您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别人。"
院里，风把晾着的砚帘吹得哗啦一响。
苏婉贞松开儿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
"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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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鲁砚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阿念说的那两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别开我。"
"等石头认了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抱着石头的影子。
那是林晚。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你怎么还不睡？"
窗子里的人没动。
"我在听。"林晚说。
"听什么？"
"听堂屋。"她说，"那位苏师傅，今天一整天，都在跟一块石头较劲。"
鲁砚生一愣。
"你怎么知道？"
"她每擦一下那方砚，手就抖一下。"林晚说，"我在院里，能听见她喘气。"
"抖一下，歇半天，再抖一下。"
"跟一个人，在跟自己的手打架一样。"
鲁砚生背上，又凉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他爹教苏师傅下刀那半句话。
他爹在金山，是出了名的"金口"。
不到万不得已，从不指点别人的手。
那天，他却开了口。
开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爹，"鲁砚生忽然说，"这两天，老走神。"
"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里坐了大半夜。"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月亮。"
"可那天，是阴天。"
她去了城南，柳老大夫的药铺。
柳老大夫正在柜台后头打盹。
她进去，把门关上。
"柳伯，"她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您把我从黑山脚下抬回来的时候，"苏婉贞一字一句，"我身上，除了那件衣裳，还有什么？"
柳老大夫的眼皮，抬起来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告诉我。"
柳老大夫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他起身，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他捧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件，是那件早烂了的青布衣裳，袖口上，两朵紫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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