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柳伯年留他们，在药铺住了。
药铺后头，有两间屋。
一间，是林晚住过的。
一间，是柳伯年自己的。
鲁砚生，睡在药铺的堂屋里。
一条长凳，一张席。
他睡不着。
他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药味。
也有，一点，石头味。
很淡。
是从那间屋，飘出来的。
那间屋。
林晚小时候，偷看过的那间。
门，还是关着的。
鲁砚生，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扇门。
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林晚说的。
"我爹，一辈子，就打了我那一回。"
就为，看了那屋里的人一眼。
那屋里的人，是谁？
他现在，大概，知道了。
可不该问。
他坐下。
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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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一个人，出来了。
一个男人。
老的。
很老了。
比柳伯年，还老。
瘦。
背，是驼的。
走路，很慢。
他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少年。
他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
可他，没躲。
他走到鲁砚生跟前。
他看了看鲁砚生。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他说，"是金山的？"
鲁砚生站起来。
他看着这个老人。
他忽然，觉得，这老人，面熟。
可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是。"
"做砚的？"
"是。"
老人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的笑。
"你，"他说，"姓鲁。"
鲁砚生的心，紧了一下。
"是。"
老人点点头。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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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
一张床。
一张桌。
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方砚。
黑的。
不是红丝的。
是，青的。
青里，透着，紫。
鲁砚生，看着那方砚。
他的血，往上冲。
那是，金山的石。
那是，北沟的石。
那是，跟他家，一个种的石。
老人，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鲁砚生，坐下。
"你爹，"老人说，"叫鲁守砚。"
"是。"
"你娘，叫苏婉贞。"
"是。"
老人，闭上眼睛。
他闭了很久。
"我，"他说，"姓周。"
"周德海。"
鲁砚生，坐在椅子上。
他没动。
他知道，他会听见这个名字。
可听见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周德海。
那个，告示上的，逃犯。
那个，死了十二年的人。
那个，老周，顶了他的名，用了十二年的人。
他活着。
他住在，柳伯年的药铺里。
住了，十几年。
"你，"鲁砚生说，"没死。"
"没死。"
"那，金山那个老周，是谁？"
老人，看着他。
"是我弟弟。"
"他叫周德山。"
"他顶了我的名。"
"在金山，守了十二年。"
鲁砚生，说不出话。
一对兄弟。
一个，在金山。
一个，在青州。
一个，顶着另一个的名。
中间，隔着，十二年的，一个案子。
"为什么？"鲁砚生问。
老人，看着他。
他忽然，咳了几声。
咳得很厉害。
咳完了，他坐直。
"那年，"他说，"坡上出事。"
"你娘，掉了下去。"
"我去拉。"
"没拉住。"
"我，也掉了下去。"
"但我，落在了，半坡的一棵树上。"
"我没死。"
"可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看见，有人，在你娘，掉下去的时候，"
"推了一把。"
鲁砚生，站了起来。
"谁？"
老人，摇头。
"天黑。"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
"可我，认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
老人，抬起手。
他指了指，桌上那方砚。
"那天夜里，那个人，身上，带着一方砚。"
"青的。"
"青里透紫。"
"就是你爹，那方。"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不明白。
"你是说，推我娘的人，身上带着我爹的砚？"
"不。"
老人摇头。
"是说，那个人，认得，你爹的砚。"
"他是从你爹那儿拿的。"
"或者，是你爹，让他拿的。"
鲁砚生的脑子，转不过来。
他爹，让人推他娘？
不可能。
"你爹是个好人。"老人说。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好的一个。"
"可好人，也有瞒人的事。"
"他瞒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坡上不是你娘一个人。"
"还有别的人。"
"有你爹的人。"
"也有汪家的人。"
"还有赵家的人。"
"那边，是一个局。"
"一个给谁下的局，我不知道。"
"可你娘，掉进去了。"
"她是替谁掉的。"
鲁砚生坐下。
他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局。
他娘，是替谁掉的。
他爹，瞒了什么。
这些事，他爹一辈子没说过。
他爹带着这些事，走到了金山。
开了坊，养大了他。
然后又出去，死了。
"那你为什么躲在柳家？"鲁砚生问。
"为什么不回去？"
老人看着他。
"因为我要是回去，就有人要死。"
"谁？"
"你。你爹。"
"汪家，赵家，都有人盯着。"
"我这一张嘴一开，就是几家人完。"
"我死了，他们就放心了。"
"所以我得死。"
"我弟弟，替我死了。"
"我就在这儿，活着。"
鲁砚生看着这个老人。
他忽然想起了老周的话。
"我哥没了。"
不是死了。
是没了。
他哥，是打这个世上，没了。
可老周知道他哥活着。
可老周，知道，他哥，活着。
他一直知道。
他，守着这个秘密，十二年。
这就是，他，"不敢看石头"的缘故。
不是，不敢看。
是，一看见石头，就想起了，他哥。
想起了，坡上那点事。
想起了，他哥，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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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青砚，老人，推给了鲁砚生。
"这方砚，你拿着。"
"这是，我那年，从坡上，带下来的。"
"人家，以为，它丢了。"
"其实，在我这儿。"
鲁砚生，看着那方砚。
他伸手。
他拿起来。
砚底上，刻着字。
"守"。
一个"守"字。
跟他家那片石上，一个手。
是他爷爷的字。
"这方砚，"老人说，"是你爷爷的。"
"你爷爷，做的。"
"你爹，带在身上的。"
"那天夜里，掉在坡上的。"
鲁砚生，抱着那方砚。
加上这一方。
他手里，已经，有三样。
两片石。
一块压身石。
一方青砚。
都是一个种。
都在往一块上合。
"周爷爷。"鲁砚生，问了一句。
"那天，车上，那个孩子，是谁的？"
老人，看着鲁砚生。
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
"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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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
外头，天亮了。
有几声，卖水的吆喝，从巷子里，传过来。
城南的日子，开始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鲁砚生，坐在椅子上。
他的脑子，很乱。
那个孩子。
林晚。
是周德海的女儿。
那，林晚的娘，是谁？
"那孩子，她娘呢？"鲁砚生问。
老人，低下头。
"没了。"
"就在，那天夜里。"
"她，跟你娘，在一个车上。"
"你娘，是去，接她的。"
"接她，回金山。"
鲁砚生的心，揪了一下。
"接她，回金山？"
"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
"因为她是，你爹的妹妹。"
鲁砚生，站了起来。
他，站不住了。
"我爹的妹妹？"
"那她是我姑姑。"
"是。"
那么，林晚。
林晚，是他爹妹妹的女儿。
是他血缘上的表妹。
可老人说，孩子的爹，是他。
那林晚，是周德海的女儿。
周的妻，是他爹的妹妹。
那老周跟鲁家，是姻亲。
一个从来没说过的姻亲。
汪家的账房，娶了鲁家的姑娘。
所以那辆车上。
才有鲁家的料，也有汪家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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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姑姑，是个不存在的人？"
老人看着他。
"因为这门亲事，不能让人知道。"
"你爷爷立过一个规矩。"
"鲁家的人，不跟汪家的人结亲。"
"你爹的妹妹，是偷偷嫁的。"
"嫁了，就断了。"
"鲁家当她没了。"
"那年你娘去接她。"
"是想把她，和那个孩子，接回来。"
"你爷爷那时候已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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