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守砚走的头三天，苏婉贞没动那把刀。
刀，搁在作坊的案上。
她每天进作坊，都看见它。
看见它，她的眼，就绕开。
她怕它。
不是怕刀。
是怕刀上那个东西。
刀柄缠着一圈旧布。
布磨得发亮。
那圈布，是个女人缠的。
她心里，其实知道。
她只是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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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动了。
那天，聚砚堂送来一批料。
都是上好的红丝石，一方一方，码在案上。
掌柜的说，是汪家订的，共十方。
催得急。
苏婉贞没说什么。
她拿起刀。
她自己的那把。
她下刀。
打到一半，停了。
不对。
手底下，不对。
她做了九年砚。
她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儿走。
可这会儿，她的刀，走得别别扭扭。
像是要往一个地方去，可那个地方，被堵着。
她换了把刀。
换成了鲁守砚那把。
她握上去。
她的手，忽然，稳了。
非常稳。
那一刀下去，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从前，她做砚，是"她要这么做"。
这一下，是"手要这么做"。
手要这么做，手就知道，该往哪儿收、往哪儿放、往哪儿使劲。
那一方砚，她做了一个下午。
做完，她端起来，看。
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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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方砚，跟她从前做的，不一样。
骨架不一样。
气口不一样。
砚池的坡度，不一样。
从前的砚，做得秀、巧、细。
这一方，做得沉、厚、稳。
一个女人的手，做不出这样的砚。
这样的砚，出自一个开料三十年的老师傅的手。
苏婉贞端着那方砚。
她站在作坊里。
很久。
她把它，搁在案上。
她又拿起一块料。
又做了一方。
还是一样。
第三块。
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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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苏婉贞搁下刀。
她坐在凳子上。
作坊里，一灯如豆。
案上，摆着三方砚。
三方，都是她做的。
三方，都"不像她做的"。
苏婉贞看着它们。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可她的身体，认得他。
她的左手，认得他的刀。
她的手，认得他的路数。
这个人的手，已经长到了她手上。
苏婉贞坐在灯下。
九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怕想不起来。
是怕——
万一她想起来了，她这九年，算什么。
她这半石坊，算什么。
她的阿念，算什么。
她那些做过的、卖过的、被人叫好的砚，算什么。
她会不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坐着，坐到后半夜。
外头，起了风。
作坊的窗纸，呼嗒呼嗒地响。
她起身，走到窗前。
她伸手，把窗纸，按住了。
按住的那一下，她想起黑山脚下。
九年前，她醒过来的时候，也是一间这样的屋。
窗纸破了，风往里灌。
她躺在一张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只记得——疼。
浑身上下，都疼。
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
那会儿，她没有怕。
她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么多年，她一步一步，把自己重新长了一遍。
苏婉贞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
"苏"是黑山南边一个姓，"婉贞"是她在一本旧书上，看见的两个字。
她觉得好听，就用了。
她的手艺，是她自己练的。
她的坊，是她自己立的。
她的儿子，是她自己带大的。
她这个人，是她自己，一刀一刀，做出来的。
如今，有人告诉她，她其实不是这么来的。
她的过去里，坐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有名字，有家，有男人。她手里的东西，是那个人留下的。
苏婉贞站在窗前。
她的手，按着窗纸。
她问自己——
要是那个人回来了，她这个人，还留得住吗？
这半石坊，还姓苏吗？
风吹过来。
窗纸，在她手底下，颤了颤。
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她得去问柳伯。
她得知道，她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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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晚上回来，看见他娘坐在作坊里，没吃饭。
"娘。"
"嗯。"
"您怎么不做饭？"
苏婉贞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
她拉住阿念的手。
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
阿念的手，还小。
手掌上有茧。
做砚磨出来的茧。
苏婉贞看着那只手。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湿了。
"阿念。"她说。
"你这手，像谁？"
阿念一愣。
"像娘啊。"他说。
"我跟着您做砚，手就长成这样了。"
苏婉贞看着他。
"像我。"
这两个字，让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孩子的手，却说，像她。
那这只手，到底是谁的？
里头，藏着几个人的过去？
苏婉贞松开阿念的手。
她站起身。
"你吃吧。"她说。
"我去柳伯那儿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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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门之前，绕到东厢门口看了一眼。
林晚还在。
案上，灯亮着。
那方砚，已经做出来大半。
有了形。
砚池的坡度，砚背的弧，都出来了。
林晚的手，很稳。
苏婉贞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要走。
可她的目光，落在林晚的手上。
停住了。
林晚握刀的姿势。
左手。
刀刃往里收。
收半指。
苏婉贞站在门口。
她忽然，一阵发冷。
这姿势。
跟鲁守砚，一模一样。
不。
跟"她"自己，也一模一样。
她今天下午，用鲁守砚的刀，做的三方砚。
那三方砚的骨、气、路数。
跟林晚手里这方，是同路的。
林晚在做的，是她娘的东西。
而林晚使刀的手，像她。
像鲁守砚。
像她。
像一个，三个人共用的一只手。
苏婉贞扶着门框。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有一张网。
不是汪家的网。
是一张更旧的网。
从十二年前，从老鸦坡，从那一夜的塌方里，撒下来的。
网里四个人。
林晚，鲁砚生，阿念，还有她。
四个人，谁都没使劲。
可谁，都是网里的鱼。
苏婉贞把眼睛从林晚手上，挪开。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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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婉贞去了柳家药铺。
柳伯年正在关门。
看见她来，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柳伯。"苏婉贞说。
"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九年前，"苏婉贞一字一句，"您把我抬回来的时候。"
"我身上，除了那件衣裳、那把断刀——"
"还有没有别的？"
柳伯年看着她。
他手里的门板，没合上。
"你怎么又问这个？"
"您告诉我。"
柳伯年站在门口。
他看了她很久。
这个他治了九年的病人。
今天，第一次，主动来问自己是谁。
"有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柳伯年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
就是那个匣子。
他把匣子，搁在柜台上。
打开。
里头，三样东西。
一条旧布条。
一枚旧铜扣。
一小片石头。
青里透紫。
苏婉贞看着那片石头。
她的手，伸过去。
她拿起了那片石头。
很小。
小得能攥在手心里。
边角磨得圆了。
她看着那片石头。
她忽然，把它，翻过来。
背面。
背面有一道刻痕。
很浅。
是她这半年，天天摸着的那道泥痕。
是那方砚上的。
不。
不是那方砚上的。
这道痕，比那方砚上的，还早。
苏婉贞握着那片石头。
她的手，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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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她说。
"这片石头，哪儿来的？"
柳伯年看着她。
"你攥在手心里的。"他说。
"我把你抬回来的时候，你一只手，抱着孩子。"
"另一只手，攥着这个。"
"攥得很紧。"
"我掰都掰不开。"
"后来，你烧退了，我才掰开你的手。"
"这片石头，就在你手心里。"
苏婉贞站在柜台前。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石。
青里透紫。
边角磨圆。
背面有一道浅痕。
这半片，跟鲁守砚手里那半片，是一对。
跟那方砚上的缺口，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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