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到北沟的时候，是第二天午后。
他没有带多少人。
就带了四个。
可这四个，都是会动手的。
他们下到沟底。
沟底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赵四爷站在沟底。
他负着手。
他往石壁上，看。
石壁上，一层一层的青石。
露着。
是刚被人动过的样子。
石壁上，有两道新痕。
是鲁家那小子，扒料留下的。
赵四爷看着那两道痕。
他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
"他找着了。"
手下人问："四爷，咱们也去扒？"
"不。"赵四爷说。
"这沟，我不要料。"
"我来，是看一样东西。"
他往沟里走。
走到一处地方，停下了。
那是一处塌壁。
塌下来的石头，堆得高。
堆上，长着荆条。
十二年了。
荆条，长得老粗。
赵四爷站在塌壁前。
他盯着塌壁底下那一堆石头。
看了很久。
"就在这儿。"他说。
手下人一愣。
"四爷？"
赵四爷没有答。
他蹲下去。
他伸手，扒了扒塌壁跟前的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是个洞。
洞不深。
洞里头，搁着一样东西。
一个匣子。
木头的。
泡了十二年。
烂得，只剩一个架子。
赵四爷把那个烂匣子，捧出来。
他没打开。
他就捧着。
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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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手下人说，"这是什么？"
赵四爷没答。
他把那个烂匣子，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
"走。"
"回。"
他今天来，不为料。
不为沟。
只为这一个烂了的木匣。
这个匣子，是他十二年前，埋在这儿的。
他埋的时候，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找。
如今，鲁家那小子，扒开了石壁。
再往后，这沟就要被人开了。
这个匣子，不能留在这儿。
他得，把它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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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爷出了沟。
上到梁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沟底，静。
可他心里，不静。
他想起十二年前。
那天晚上。
塌方。
他也在。
他不是来押料的。
他是来，办一件事的。
一件，他跟汪家，都躲不开的事。
那天，他把这个匣子，埋在了沟底。
他想，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可这件东西，埋了十二年。
如今，被人，一脚踩开了。
赵四爷站在梁上。
雪，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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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赵四爷回到家。
他把那个烂匣子，摆在桌上。
他没开。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匣子，收进了柜子。
锁上。
这把锁，是他自己保管的。
连他最亲的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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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几百里外。
青州。
鲁守砚到了半石坊门口。
他走了六天。
雪，一路下。
他身上的旧褂子，冻得梆硬。
他站在门口。
门开着。
他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
东厢的灯，亮着。
堂屋的灯，也亮着。
鲁守砚站在门口。
他没敢进。
他这趟回来，是来取刀的。
刀，在门槛上。
他只要弯腰，捡起来，就走。
可他，站在门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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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
坊里的案上。
摆着两方砚。
一方，是那方古怪的旧砚。
一方，是新的。
两方砚，并排着。
像一间屋里，坐着一老一少。
鲁守砚站在门口。
他认出了那方新砚。
那个阵势。
那个砚池的坡。
那个砚背的弧。
是林晚做的。
可这方砚的骨。
这个砚的气。
那些东西，不是林晚的。
那是他媳妇的手。
那是他媳妇，做了半辈子砚、留在他手上的东西。
如今，长到了那个丫头的手上。
鲁守砚站在门口。
他忽然，明白了。
那块料。
那个丫头。
这方砚。
全都在往一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就是她。
她，就在这院子里。
她喝过这院子里的水。
她坐在这院子里做过砚。
她拿他留下的刀，做了几天的砚。
可她走了。
她往西去了。
去金山了。
去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家的地方。
鲁守砚站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特别长。
也特别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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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
他把门槛上那把刀，捡了起来。
刀，还在。
包在布里。
没被人动过。
他摸了摸刀身。
凉的。
他把刀，收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谁？"
是柳伯年。
从堂屋里，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盏灯。
柳伯年看见他。
他站在灯底下。
看了很久。
"鲁师傅。"他说。
"你回来了。"
鲁守砚站在门口。
"嗯。"
"进来吧。"柳伯年说。
"喝口热水。"
鲁守砚没有马上进。
他站在门口。
他想问一句。
问一句：她，往西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多少天？
一个人，还是带着孩子？
走到了哪儿？
冷不冷？
他一个字，都没问。
他只是，抬脚，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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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年给他倒了碗热水。
鲁守砚接过。
手，冻得厉害。
碗，差点没端住。
"你从金山来？"柳伯年问。
"嗯。"
"金山的事，办完了？"
"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鲁守砚捧着那碗水。
他没答。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回来，是取刀。
可刀，是一把刀。
他为什么，非要回来取？
半石坊，又不是他的家。
柳伯年看着他。
老头，看明白了。
"鲁师傅。"柳伯年说。
"你媳妇，走了十一天了。"
鲁守砚抬起头。
"十一天。"
"嗯。"柳伯年说，"带着孩子。"
"往西。"
"去金山。"
鲁守砚的手，抖了一下。
热水，泼出来一点。
"她怎么走的？"他问。
"一路走，一路认。"柳伯年说。
"她说，她不是往回走。"
"她说，她是长回去。"
鲁守砚听着。
他没说话。
他碗里的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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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鲁守砚忽然开口。
"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那天，"鲁守砚说，"在南麓的道上，撞见她了。"
柳伯年一愣。
"撞见了？"
"嗯。"
"你认了？"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
柳伯年看着他。
"她怎么说？"
"她说，"鲁守砚说，"'好名字'。"
柳伯年沉默了很久。
他给鲁守砚，把水，又添上。
"鲁师傅。"他说。
"你这是，走对了一步。"
"走对？"鲁守砚说，"我连她都没认出来。"
"你没认，"柳伯年说，"是好事。"
"你要是当时认了——"
柳伯年顿了一下。
"她就不是'长回去'了。"
"她是，被拽回去了。"
"她的病，经不起拽。"
"只经得起，自己长。"
鲁守砚捧着那碗水。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他那天在雪地里，一个字都没多说。
那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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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鲁守砚没走。
柳伯年留他，住在了东厢。
就是那间东厢。
十三年前，他媳妇，就住东厢。
鲁守砚躺在东厢的床上。
他睡不着。
这床，是硬板。
这屋，是土墙。
这屋里，有一股味道。
是石粉的味道。
是墨的味道。
还有一点，是她身上这些年的味道。
鲁守砚躺着。
他忽然想起，他和她，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跟他说，她要上老鸦坡。
他说，别去。
她说，那批料，是她爹开的头。
她得去，把它押完。
他说，我去。
她说，你留下看坊。
他留下了。
她没回来。
鲁守砚躺在东厢的床上。
这十二年，他一直觉得，是他没护住她。
可今天，他躺在这张床上，忽然明白——
是他，让她走的。
他不让她走，她就不会走。
是他，那时候，太信"料"。
信一个做砚人的"本分"。
他把她，送到了坡上。
鲁守砚躺在黑暗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埋进了那床被子里。
那被子，有一股，她留下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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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鲁守砚走了。
他没有等苏婉贞回来。
他往东去了。
他要回青州。
他有别的事要做。
金山那边，有老周、有鲁砚生。
青州这边，他得给一个人，一个交代。
这个人，姓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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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他去了趟聚砚堂。
他找到了汪守业。
汪守业正在看砚。
看见鲁守砚，愣了。
"鲁师傅？"
鲁守砚站在他面前。
他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是他这十二年，第一次，向汪家低头。
"汪三少爷。"鲁守砚说。
"我有话说。"
汪守业放下砚。
"你说。"
"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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