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没马上说。
老周提了林晚。
他心里，其实，早就想过。
他就是，不敢想。
带林晚去城南。
那就是，让林晚，回一趟她长大的地方。
那地方，有柳伯年。
有，她住了十几年的药铺。
有，那个女人的作坊。
有，她忘掉的一切。
他这一去，林晚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跟那个女人，一起过了十几年。
她在那个女人跟前，长大。
她认得那个女人的手法。
她认得，那女人做砚的样子。
她要是去了，她一眼就读出来了。
她就会知道，那个做砚的女人，是她娘。
她叫了十几年"娘"的那个人。
她在药铺里，喊了十几年的。
那，这算不算，又是他动了她的安静？
鲁砚生坐在石屋里，坐了半夜。
他想不明白。
有一个人，比他明白。
他去找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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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他去了石小满家。
小满，起得早。
她在院里，熬粥。
她爷爷走了两个月了。
她一个人，过日子。
她爹，还没回来。
她给爷爷，摆了一副碗筷。
摆得，很规矩。
她爷爷在的时候，就是这么摆的。
她学会了。
"小满。"
"少爷。"
她给他，也盛了一碗粥。
粥，是稀的。
没什么东西。
就几个米粒。
"小满。"鲁砚生说。
"我问你一件事。"
"你爷爷走了，你想他吗？"
小满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可她的眼泪，没掉下来。
她这两个月，哭够了。
"想。"
"你想他，你会去找他吗？"
小满愣了。
"找不着了。"
"他死了。"
"那要是，他没死呢？"
小满抬起头。
她看着鲁砚生。
她十六岁不到。
可她这两个月，长大了。
"那我，"她说，"就去找。"
"他认不认得我？"
小满又愣了。
这回，她愣了很久。
"少爷，"她说，"您问的，是别人吧？"
鲁砚生没答。
这个孩子，比他想的，懂事。
"要是，他认不得您呢？"小满问。
"我是说，要是，他忘了您呢？"
鲁砚生看着她。
"那，我也不怪他。"
小满摇头。
"少爷。"
"您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小满放下手里的勺子。
她想了想。
她说的话，鲁砚生记了一辈子。
"认不得，不是不管了。"
"认不得，是他还活着。"
"活着的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找他。"
"您要是找到了他，您不言语，"
"那他这辈子，就真不知道，有人来找过他。"
"那他就，白活了这一遭。"
"他要是知道了，他就算不认得，"
"他心里，也会，有个东西，是暖的。"
"他这辈子，就不亏。"
鲁砚生坐在那儿。
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孩子。
把他说的话，说透了。
他一直以为，他是在替她娘想。
怕她疼。
怕她乱。
其实，他是怕。
他怕，他找到了，可他娘，认不得他。
他怕，他空着手，去认，然后，被当成一个外人。
他怕那个。
他把自己的怕，说成了，是对她的好。
可那不是好。
那是，他拿孝顺，当了个借口。
她活着。
她做砚。
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有一座山。
不知道，她有一个儿子。
她不知道。
可她有权利，知道。
这是，小满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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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鲁砚生，去找了林晚。
林晚在料棚里。
她正，给一块料，做标记。
这是她的活。
每一块料，进坊，出坊，都要她，看一眼。
她看一眼，就知道，这料，能不能用。
丁桂香说，她比谁都准。
鲁砚生走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林晚回头。
"怎么了？"
"林晚。"鲁砚生说。
"你还记得，你在药铺，住过的那些年吗？"
林晚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笔。
她转过身。
"记得。"
"记得多少？"
林晚摇头。
"不记得多少。"
"我记得，有院子。"
"记得，有药味。"
"记得，我爹，柳大夫。"
"记得，我做错事，他不骂我，他就是，让我站在药柜前。"
"站到，我把药名，认全了。"
"我还记得，有一间屋。"
"屋里的门，总是关着的。"
"我小时候，偷偷看过一回。"
"我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我以为，是我爹的病人。"
"我爹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顿。"
"他一辈子，就打过我那一回。"
鲁砚生的心，沉了一下。
那间屋。
那个藏着的男人。
林晚小时候，看过一眼。
柳伯年，打了他养女一顿。
就为这个。
那屋里的人，是谁？
能让柳伯年，为他一顿打的。
"林晚。"鲁砚生说。
"我得，去一趟青州。"
"你去不去？"
林晚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去青州，做什么？"
"送一块料。"
"送给谁？"
鲁砚生，看着她。
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他替她，做了主。
可他不说，就是，把她，蒙在鼓里。
他想了半天。
他最后，说了一句，他自己的话。
"林晚，"他说，"我娘，活着。"
林晚愣住了。
她站在料堆前。
她的手，扶着那块料。
她扶着，很久，没动。
"她在青州？"
"在城南。"
林晚没说话。
她转过身。
她走到门口。
她看着外头。
外头，是金山的坡。
坡上，是北沟。
北沟，是他的家。
城南，是她的家。
两个家，隔着六百里。
两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事。
"砚生。"林晚说。
"我去。"
"你知道，去会碰见什么吗？"
林晚回过头。
她的眼睛，很红。
"我知道。"
"可我得去。"
"我这些年，老做一个梦。"
"梦见，一个屋子。"
"屋里的灯，很暗。"
"有个人，在灯底下，做东西。"
"我，坐在旁边，看着。"
"我一直，看不清那个人。"
"我现在，想看清了。"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终于，明白了，老周为什么让他带林晚。
不是因为，林晚能认出她娘。
是因为，林晚，也有一个，她自己的谜。
那间屋。
那个门。
那个，她小时候偷看过的人。
她跟鲁砚生一样。
她的家，也在城南。
她也，一直在找。
她只是，自己不知道
这半年来，她闻得见红石头。
她认得出碑上的字。
她说，她脑子里有些东西不是她的。
那不是别人的。
那是，她自己的。
十六年前，就在那间屋里，长出来的。
鲁砚生看着她。
他忽然，想再问一句。
可他没问。
他问了，就得多说。
多说一句，这丫头，就得自己，往前走一步。
那一步，得她自己走。
他不推。
"林晚。"鲁砚生说。
"嗯。"
"这一趟，"他说，"你带样东西。"
"什么？"
鲁砚生转身，出了料棚。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
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包袱打开，里头，是那方砚。
林晚做的。
那方沉、笨、边厚，砚池底下有一条斜线的砚。
林晚看着那方砚。
"这是……"
"你做的。"鲁砚生说。
"你去年，刚回金山的时候做的。"
林晚伸手，摸了摸砚边。
她的手指，在砚池底下，顺着那条斜线，走了一遍。
走完，她抬起头。
"这线，"她说。
"我知道它怎么来的。"
"是——"
她停了。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你带着它。"鲁砚生说。
"到了青州，用得着。"
"怎么用得着？"
鲁砚生看着她。
"你到了那儿，"他说，"把这方砚，拿出来。"
"别的，不用你说。"
"砚，替你说了。"
林晚抱着那方砚。
她抱得很紧。
是她自己做的第一方砚。
她做了半年。
做完，一直搁在苏婉贞的案上。
鲁砚生，把它，拿来了。
"好。"鲁砚生说。
"咱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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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夜，老周，把鲁砚生，叫到了石屋。
他没别的话。
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三个东西。
一小片石头，青里透紫。
一条旧布条。
一枚旧铜扣。
鲁砚生看着那三样东西。
那石头，他一眼，认得。
跟他怀里那块，是一色。
跟他爹那方砚上的缺口，是一对。
"这是什么？"鲁砚生问。
老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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