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鲁砚生没走来路。
来路，是小路。
回程，他走了，另一条。
不走原路，是老规矩。
一个做砚的人，出门看料，去一条，回一条。
去路看山，回路看人。
这是他爹教的。
他爹说，去的时候，急着走，什么都看不见。
回的时候，不急了，才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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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黑山地界，往南，是临朐。
临朐，不是鲁砚的地方。
可临朐，也有砚。
临朐的红丝，跟青州的红丝，是一条脉。
只是，临朐的红丝，红得不正。
青州的，红得正。
一山之隔，差这么多。
这就是老话说的：料，认山。
鲁砚生在一个小集上，歇了脚。
集不大。
就几家铺子，一个饭摊。
饭摊，挂着幌子。
幌子上，画着一方砚。
画得，不像。
画成了个方框。
外行画的。
可这说明，这一带，做砚的多。
连卖饭的都知道，砚是个招牌。
鲁砚生要了碗面。
面，便宜。
上头，卧着一个蛋。
蛋，是给他加的。
摊主是个老婆婆。
她说，看他是赶路的。
赶路的，得吃个蛋。
鲁砚生想说谢。
老婆婆摆手。
她说了一句鲁砚生记了一路的话。
"出门在外，谁不吃谁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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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鲁砚生往集里逛。
他逛，不是为了买东西。
他是想，看看临朐的砚。
看别人的砚，比看自己的，有用。
看自己的，容易看顺眼。
看别人的，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集东头，有一家砚铺。
门脸不大。
挂着一块匾。
匾上的字，旧了。
"佟记"。
鲁砚生站住了。
佟。
黑山上那个佟氏。
她就是临朐人？
还是，她的铺子，在临朐？
鲁砚生走进去。
铺子里，摆着几方砚。
都是红丝。
红的，黄的，丝的，都有。
雕刻，都不错。
可都不惊艳。
是，那种，做了一辈子，不出错，也不出彩的砚。
这样的砚，撑不起一个坊。
可养活一家人。
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
手里，在刻一方砚。
刻得很专心。
刻的是，一朵莲花。
花瓣，一片一片，卷着。
"看砚？"年轻人抬头。
"看看。"
年轻人把手里那方，推到一边。
他起身，把柜上的砚，都摆出来。
"随便看。"
他说话，也是南边的口音。
不像本地人。
鲁砚生拿起来，一方一方看。
他看到第四方，停住了。
那方砚，背面，刻着一个小字。
是个"佟"字。
不是签的字。
是，一个记号。
小小的。
藏在背面。
是，做的人，留给自己的记号。
怕卖出去，忘了，是自己做的。
"这方砚，谁做的？"鲁砚生问。
年轻人看了看。
"我姑做的。"
"您姑，姓佟？"
"是。"
"她在？"
年轻人摇头。
"出门了。"
"去了三四天，还没回来。"
鲁砚生心里，算了一下。
三四天。
他在黑山，碰到佟氏，是两天前。
佟氏，是这铺子的人。
是，临朐的。
可她，跑到青州城南，接了一封信。
再跑到黑山，把砚，给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托她的人，在青州城南。
城南，是柳家药铺。
托她的人，跟柳家，有关系。
那个"贞"，会不会，就在柳家？
或者，就住在城南？
一个女的。
三十多，快四十。
南边口音。
去柳家药铺。
这个念头，鲁砚生一念，就压不住了。
可他现在，还不能去。
他得先回金山。
他带着林晚。
林晚，就是柳伯年的养女。
他要是带着林晚，去柳家，那这事，就说不清了。
他得自己，想明白。
"这方砚，卖不卖？"鲁砚生问。
年轻人看了看他。
"这是我姑的，我做不了主。"
"那我，等她回来。"
鲁砚生留下了一句。
"你跟她说，金山鲁家的，来过。"
"要一方，她亲手做的红丝砚。"
年轻人愣住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两句话，是多少年的事。
他只当，来了个客人。
他应了。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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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集，鲁砚生和林晚，往南走。
往南，是沂水。
过了沂水，就是沂蒙山。
沂蒙山，是徐公店的地方。
徐公店，他得去一趟。
他要看看，那个送石给他的徐广泰，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那个跟在他身后的蓝布人。
到底，是谁。
走了两天。
第三天，到了沂水城外。
路上，人多了。
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
还有，一队兵。
兵，不多。
十几个。
是，县里的。
他们押着一个人。
一个捆着的。
那人，低着头。
看不清脸。
鲁砚生让到路边。
兵过去了。
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被捆的人，也在回头看。
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鲁砚生没看清。
可他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人，他好像，见过。
在哪儿见的？
想不起来。
他站着，看着那队兵，出了城。
往哪儿去的？
往西。
往西，是金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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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鲁砚生宿在沂水城外的车马店。
车马店，比客栈，乱。
可车马店，便宜。
也，更热闹。
热闹的地方，能听见话。
他这一路，靠的，就是听。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
打尖的，赶路的，做小买卖的。
呼噜，响得很。
鲁砚生睡不着。
他躺着，听。
两个人，在门口说话。
"听说了吗？金山那个坊……"
鲁砚生的耳朵，竖起来了。
"金山？哪个？"
"就那个，办五坊的。"
"十六岁的娃。"
"怎么了？"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听说，他坊里，塌了。"
"塌了？"
"料棚。夜里塌的。"
"压死了一个人。"
鲁砚生，坐起来了。
料棚。
他坊里的料棚。
压死了人。
他出门，才半个月。
半个月，坊里，出了人命。
他披上衣裳，出了屋。
他要问清楚。
他抓住那两个说话的人。
"金山那个坊，"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那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
"你是谁？"
"我是赶路的。"
"这个事，我知道点。"
那人，上下看了看他。
"你是金山的？"
鲁砚生没答。
他掏出一块碎银。
那人接了。
话，就来了。
"五天前。"
"夜里，料棚塌了。"
"压死的是个伙计。"
"二十来岁。"
"姓石。"
鲁砚生的心，沉下去了。
姓石。
石师傅。
坊里，最老的那个师傅。
他爹那一辈，就在鲁家开料的。
"是老的，小的？"
"老的。"
"七十多了。"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没说话。
外头，有风。
风，吹得车马店的幌子，啪啪响。
他忽然想起，出门那天，石师傅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刀。
他说，"少爷，您爹那辈的事，我们不敢说。"
他说，"您爹那人，一辈子，没对不起过一方料。"
他死了。
死在，料棚底下。
鲁砚生转过身。
他进屋。
他把林晚，叫醒了。
"砚生？"
"咱们连夜走。"
林晚看见他的脸。
她什么也没问。
她起来，收拾。
两刻钟后，两个人出了车马店。
往西。
金山，在西边。
还有三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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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难走。
出城十里，就得过一条河。
河，没桥。
是，一步一石的那种。
石头，滑。
天黑，看不见脚底下。
林晚摔了一跤。
鲁砚生把她扶起来。
他忽然，蹲下去。
他脱下自己的鞋。
他让林晚，踩着他的鞋，走。
他光着脚，踩石头。
石头，凉。
扎。
可他走得很快。
过了河，天更黑了。
林晚说，歇歇。
鲁砚生说，不能歇。
他这一路，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快。
快，回到金山。
他怕的不是料棚塌了。
他怕的是，他回去的时候，晚了。
晚一天，坊里的人，就多等一天。
多等一天，心就散一天。
一个坊，塌了料棚，还能垒。
散了心，就垒不起来了。
走到后半夜，他们碰到一个赶车的。
一挂马车，往西去。
车上，拉的是煤。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
五十多岁。
一脸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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