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离青州城四十里。
不远。
可鲁砚生和林晚，走了整整一天。
因为，没路。
黑山这地方，出红丝石。
出好石的地方，路都不好走。
路好走了，石就被人搬空了。
这是老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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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往北。
走了十里，下了官道。
上了山道。
山道，是石头铺的。
一块一块，踩得光。
踩了多少年，才有这个光。
道两边，是坡。
坡上，是乱石。
石头，多是青的。
偶尔，有一块红的。
红得不正。
是那种，发暗的红。
不是红丝砚的那种红。
那种红，得是，透亮。
得有丝。
得在光底下，像有火在里头走。
坡上这些，是石。
不是料。
料，往里走。
走到山的心里去。
才能挖着。
半道上，他们歇过一回。
歇的地方，是一块大石。
石头半埋在土里。
平平整整，能坐两个人。
鲁砚生坐上去了。
他低头，看那石头。
石面上，有磨过的痕。
不是人坐的痕。
是拿东西，磨过的。
磨出一道浅浅的槽。
那槽，圆的。
像，磨过一样东西。
磨了很多年。
把石头，磨出了一个坑。
鲁砚生伸手，在那槽上，摸了一下。
槽里，是干的。
可槽边上，有一点黑。
是墨。
干了很久的墨。
发了灰。
"林晚。"鲁砚生说。
"你来看。"
林晚走过来。
她也蹲下来。
她看了很久。
"有人，在这儿，做过砚。"她说。
"做砚，得有案。"
"案，就是这块石头。"
"他把料，搁在这儿。"
"他来磨，来画，来刻。"
"磨得多了，石头就成了这样。"
鲁砚生站起来。
他四下里看。
坡上，乱石头。
坡下，一条山道。
远处，黑山，青蒙蒙的。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谁会，在这种地方，做砚？
"做砚的人，"林晚说，"不会在这地方久待。"
"他做完了，就走了。"
"他要是久待，"她说，"他得有个屋子。"
"这地方，没有屋子。"
鲁砚生站在石头边。
他忽然，想起界碑上的字。
"守还"。
一个人，走过这条路。
走到这块石头跟前。
坐下来，做了几方砚。
做完，接着走。
他把背影，留在了这块石头上。
留了七十年。
直到今天，有人，摸到了。
林晚也伸手，在那槽里，摸了一下。
摸完，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很淡的墨味。
跟半石坊里，那方旧砚的味，一样。
她把手，缩回来。
这味，她认得。
可她想不起，在哪儿闻过。
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路边有一堆石。
不是天然的。
堆的。
人工堆的。
七八块石头，垒成一个堆。
上头顶着一块扁的。
像，一个矮桌。
又像，一个凳子。
不像凳子。
像，一个柜台。
很小很小的柜台。
"林晚。"鲁砚生说。
"你看这个。"
林晚走过来。
她看了半天。
"这是……"
她蹲下去。
她摸着那堆石。
她摸得很慢。
从下头，摸到上头。
"砚生。"她说。
"这不是柜台。"
"这是——"
她抬起头。
"这是，一个坊。"
鲁砚生没听懂。
"什么？"
林晚指着那堆石。
"最下头这块，是座。"
"压在最底下。"
"上头这块，是台。"
"开料的。"
"再上头，这块扁的，是案。"
"刻字的。"
"旁边这块，斜的，是架。"
"搁刀的。"
"这一堆，就是，一个开坊的人，最要紧的四样东西。"
鲁砚生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堆石。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人，在这儿，开过一个坊。
开得，没有房子。
没有料棚。
没有门。
没有匾。
就一堆石头。
可这是个坊。
这才是，最原始的坊。
一个做砚的人，走到没人的地方，坐下。
找几块石头，垒起来。
开工。
这个人，是谁？
鲁砚生蹲下去。
他一格一格，摸那堆石。
摸到最上头那块扁石。
上面，有一道痕。
是刻的。
不是自然的。
刻着两个字。
磨得很浅。
"守还"。
鲁砚生的手，抖了。
又是他爷爷。
他爷爷，来黑山。
在这儿，垒了一个坊。
在这儿，开了山。
在这儿，刻了"守还"。
然后呢？
然后，他爷爷，没回去。
他爷爷，死在这儿？
还是，从这儿，又去了别的地方？
鲁砚生站起来。
他往山里看。
山上，云很厚。
半山腰，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才是真黑山。
看得见的，都是坡。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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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走了十几里。
山，陡了。
路，没了。
或者说，路被石挡住了。
乱石堆。
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到一半，林晚停了。
她扶着石头，喘。
鲁砚生回头。
林晚的脸色，不对。
很白。
不是累的那种白。
是，心里发慌的那种白。
"怎么了？"
林晚没答。
她往上看。
上头，是崖。
不高。
两丈多。
崖上，是个台。
台，是平的。
像，被人坐过。
"砚生。"林晚说。
"我上不去。"
鲁砚生以为她累。
"歇歇。"
"不是。"
林晚摇头。
她的手，抓着石头的指尖，发白。
"我上不去。"
"我一看见那儿——"
她指着崖上那个台。
"我就上不去。"
鲁砚生顺着她的手指，看。
那个台。
那个平的台。
上头，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块平石。
晒着太阳。
很普通。
可林晚看着它，像看着一样可怕的东西。
"你以前，来过这儿？"鲁砚生问。
林晚摇头。
摇得很厉害。
"没有。"
"我从来没来过这儿。"
"我连青州，都是头一回。"
她说着，眼泪下来了。
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伸手，去擦。
擦不完。
"我怎么了？"她说。
"我这是怎么了……"
鲁砚生往上爬了两步。
他站到林晚身边。
他伸出手。
"来。"
林晚看着他。
"上去，就下来了。"
鲁砚生说。
"你要是不上，咱们就回去。"
"可你要是想上——"
他把手，往前伸了伸。
"我在。"
林晚看着他的手。
她看了很久。
她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那方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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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爬上去了。
那个台，不大。
能坐两个人。
石面，很平。
被风吹的。
不是被坐的。
风，一年一年吹，把石头，吹平了。
台边，有一道缝。
不是天然的。
是凿的。
凿得很整齐。
是，用来插什么的。
插，一支笔。
或者，一炷香。
或者，一根杆子。
上头，挂旗用的。
什么旗？
一个坊的旗。
鲁砚生站在台上。
他往远处看。
往南看。
看得见青州城。
那一片灰，是城墙。
那几片亮，是水。
那座不大不小的山，在东边。
是金山的方向。
是六百里的方向。
"林晚。"他说。
"你从这儿，往南看。"
林晚站在他旁边。
她还没缓过来。
她的眼睛，红着。
可她听话，往南看。
她看了很久。
"砚生。"
"嗯。"
"从这儿，"林晚说，"能看见家。"
鲁砚生的心，动了一下。
他娘，是不是也站在这儿，说过这句话。
"从这儿，能看见家。"
他爹，是不是也站在这儿，说过这句话。
他爷爷，是不是也站在这儿。
然后，他爷爷，就在这儿，垒了个坊。
守着。
守什么？
守一个，从这儿能看见的家。
这个家，他回不去。
那就守着。
守成一块石头。
守成两个字。
"守还"。
守着，等他回来。
鲁砚生站在台上。
他忽然，明白了"守还"两个字。
"守"，是留给后人的。
"还"，是留给自己的。
守在这儿。
等一个还。
还什么？
还债。
还命。
还人。
还一个，没能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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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在山上，又走了半天。
没找到坊。
没找到房。
没找到坟。
只有石。
只有凿过的痕。
只有处处都是，"有人来过，有人没回去"的痕。
天黑前，他们下了山。
下到山脚，天就暗了。
两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火。
干粮，还剩一半。
水，不多了。
鲁砚生记得，他们来时，在一个山坳里，见过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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