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茶馆格外热闹,人群熙熙攘攘却不吃茶,只围在一处,听人说些山野奇闻。
“哎,可听说了?栖霞岭烧死了个人!”
“谁啊?”
那老妇砸了咂舌,连连摆手,四下张望才捂着嘴低声说道:“围的死死的,不让瞧!”
人群里又钻出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搭着那老妇的腔:“我当家的正巧上山,撞上了那场面。”
众人登时齐刷刷扭过脖子,盯着她瞧。
“官兵都来了好几拨,抬下来的有两个。”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一比。
“两个?”一群人也勾起了兴趣,追着她问。
她点点头没答,又握紧手中菜篮,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当场没了,另个烧的浑身溃烂,剩一口气。那火势大的哟,半边山坡都给燎平了。”
唏嘘声此起彼伏,有几个没忍住叹:“烧成这样还能留口气,也算个硬命。”
那妇人急忙挥挥手,一掌拍在大腿上,急言:“哎哟,哪能咧!”
“官兵层层把守,一看便知是大人物。我当家的好打听,你们猜,烧着的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料他们也猜不到,那妇人瞧够神色,煞有介事道:“可别乱传,听说是永宁公主殿下。”
最后几个字压在喉间,只动了动唇没敢出声,众人吓得脸色发白,纷纷一哄而散。
这要命的热闹,谁敢多凑?真被告到府衙,是要下大牢的。
那日风大,几句疯言疯语也被吹得七零八碎。
落在旁人耳里,越传越变味,竟编出闲话:说公主爱慕旁人不得,纵火想烧死情郎,反倒不慎误伤自身。
这话荒唐得很,可茶余饭后闲谈听着也是下饭。
官府想控住流言,动静闹越大就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百姓心照不宣,嘴上闭得严实,私下却更把这段艳情韵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皇室颜面,扫地殆尽。
流言最终飘进宫中,落于天子耳中,甚至被搬上朝堂,当众对峙。
“陛下,公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勒令息事宁人,可百姓却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江南运河大肆开凿,赋税层层加征,民间积怨日深。”
“陛下,近日北疆急报,匈奴屡次犯边,恐有大战之兆。”
谏言一道接一道,天子却始终未曾抬头,许久他才伸出手,指了指孟槐安。
“爱卿,可有良策?”
孟槐安躬身出列,语气稳重道:
“陛下,匈奴来犯不得不防,只是眼下不宜猛攻,易成两败俱伤。”
他停了话头往天子方向看去,又将身子低了低,继续道:“再者,近日市井流言日增,公主乃天家骨肉,这般被市井轻贱蹉跎,有损皇室威严。”
“你意如何?”
“拘民而不能束民,杀鸡儆猴之法固然可以稳一时之乱,却会损害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臣有一法,可一举两得,既全天家颜面,又止四方蜚语。”
“何法?”
“和亲。”
一语落,满堂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出言劝阻,皆言和亲不妥,唯有天子垂眸不语。
孟槐安也不顾旁人何言,只徐徐道:“和亲最是两宜法,外可安匈奴之心,内可定百姓之口。届时公主出嫁日,臣愿亲自领兵,先行镇抚边塞,扬我国威。”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纷纷附和。
此法,确是两全其美。
天子也点点头认可:“既如此,便依卿所奏。”
——
永乐宫太医进进出出,一连数日才总算将永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吊着一口气,嗓子呜咽出声,全身面目全非,看得人触目惊心。
今日一早,便有太监奉旨而来,宣读圣旨:
边塞匈奴屡犯,念公主素来温婉贤良、体恤万民,遣往和亲,以安北疆。
什么狗屁圣旨,她气得发抖,抄起圣旨就往地上一砸,吓的宣读公公连忙下跪,大气不敢出。
“蒋为呢!去把蒋为兄妹给本宫拖过来!”
重伤人难免情绪暴躁,她本就心有怨气,又经此死里逃生、颜面尽毁之事,对下人格外苛责,动不动便是打骂杀伐。
所幸并非盛夏,伤口不至于迅速溃烂流脓,否则更是求生不得。
“这个下贱坯子,敢算计到本宫头上!”
她醒后便命官府追查,可得到的只是:
林间常有猎户捕飞禽走兽,农户时常将草人做得逼真为了诱其上钩,秋后荒凉,寻常人不会登此偏僻山坡望远,况且大火一去痕迹全无,就算是有人设计也无凭无证。
“借口,都是借口!”
“你们一个个,都串通一气!”想到这,她怒不可遏,抬手便将案上药碗狠狠扫落在地。
好一场精密的局。
网织得密不透风,将她从头到脚,死死罩在其中,半分挣扎不得。
还有那些流言,她人尚未下山,蜚语已传遍全城,分明是一早便安排好的。
是宋杳。
全都是她。
一步步引她入局,毁她容貌,污她声名,最后再将她一脚踹去蛮荒边塞,永世不得翻身。
她伏在软榻之上,笑出声,又自言自语道:
“匈奴...和亲。”
蒋为又是在一片狼藉中入殿的,他跪在瓷片上,恭敬道:
“殿下。”
“今日朝堂之事,可有听闻?”永宁哑着嗓子问道。
声音不像从喉间发出,倒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晦涩难懂。
也没等他接话,又粗着音喊道:“他孟槐安不是想送我去和亲吗?那我也送他一计。”
瓷片硌得两人膝盖生疼,蒋冉也听了城外的一些言语,透过瓷片釉面才看清榻上之人多惨不忍睹。
好一阵恶心上头,被她硬生生压下,没吐出来。
是那个人干的吗?
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若一个不小心抓到把柄,那便是滔天的死罪,一股凉意直窜脊背,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
再踏足江南,河运工程已到收尾阶段。
车驾行至河堤时,江面卷着湿腻的腥气往嘴里钻。
那是一股混着淤泥、血汗还有浓烈腐气的味道,纵使宋思稷见惯官场风云,这样的场景也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放眼望去,绵延八百里江南河堤之上,无一人敢歇工。满堤全是佝偻着身躯的民夫,衣衫早被泥水浸透,破烂的遮不住皮肉。
男女老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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