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白廉跪在跨江大桥桥面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沥青路面粗粝的石粒。裂屏手机躺在手边,屏幕彻底灭了。探照灯的光从他头顶掠过又折返,江面上什么也没有。
站起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沈则安对齐所有事件。两人在桥头临时指挥车里谈了四十分钟。沈则安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列着沈成岳名下关联公司和人员名单,林长贵的名字用红笔圈了两圈。白廉接过来没翻,直接问:“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沈则安推了推眼镜,狐狸眼的光在车内灯下转了一下:“原本死活抓不到人,像是有人故意帮他们遮掩一样。现在人估计不要多久就能抓住,但要把人送进去。现差一个完整的资金链闭环。”
白廉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剩下的,让我来。”
当晚白廉回到郡林西园。他没有换鞋,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随后黑进内网,开始调取事发现场周边两公里内所有监控记录。
系统显示文件完好,时间标识看着连续,但其中有一辆车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车牌被遮盖住,但他手里的资料不是假的。
之后的日子,他白天跑沈则安那边对接线索,晚上回来查监控、翻流水。三个月的时间,白廉把沈成岳名下的离岸账户查了个底朝天。
资金流水从境外壳公司转进再转出,借层层中转账户,最后一笔落在林长贵名下银行卡里,收款日期是事发前一个星期。
这么明显,稍微费工夫的操作就足以提前查明白,白廉不解,沈则安怎么会用了这么久。
查了约三个月,某天凌晨他还在办公室改代码,手机震动,弹出一封来自陌生域名的邮件,附件是一份阿联酋公司注册信息。他点开,看到实际控制人一栏写着沈成岳堂弟的名字。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附件另存到加密文件夹,给沈则安发了一条消息:“缺口补上了。别再出岔子。”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眼前看见全是她的身影。
他把跨境支付链的截图、邮件往来记录、公司工商变更底档整理成册,厚厚一沓A4纸,每一页边缘都印了时间戳。他带着这沓文件去找沈则安,在峰恒会议室门口碰见了裴泽。
裴泽穿着一件灰色单排扣西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同样拿着一沓材料。
两人对视两秒,裴泽先开口:“看来你也查到了。沈成岳在境外有个裴家的合作方,在阿联酋注册。我这边查到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挂在他堂弟名下。”他把文件递给白廉,“我叔叔也帮了他们。虽然迟了,但也算我的一份力。清欢在家很担心这事。目前人没找到,就是有希望。”
“实话说,沈幼薇这女人,从小到大我都没干过她。她,不会就这么死了。”
白廉灰棕色眼眸里闪过狠厉的光,看向他。
“别提她的名字。”
裴泽推开会议室门侧身让出通道:“我上次给你发短信,是真欣赏你。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但沈成岳动了不该动的人。他就该付出代价。不必为这种人搭上你自己。”
白廉将门关上,临最后他对他说了句,“多谢。”
*
三方联合收网的节点落在初夏。
沈成岳在阿联酋注册的空壳公司资金链路被完整翻出,商务欺诈和恶意报复故意谋杀两项罪名证据确凿。庭审当天,沈成岳反咬一口,指控沈幼薇蓄意谋害沈建国。
沈则安交了补充材料。车祸中明珠海业的车辆是无意卷入,临时借用峰恒维修厂是因为当天要跟沈建国的商务用车。
沈建国那辆车,是峰恒的。
他们拿不出指控沈则安本人的证据。
再加上尸检结果证明,沈建国死于心源性猝死,不是车祸撞击。
证据被驳回。而共犯林长贵也因危险驾驶致人伤亡,刑事拘留。
最终法院判决,两人同判枪决。
结案当天,白廉坐在艾艉科技顶层会议室主位,面前摊着一沓结案文件,封面上盖了多个红章。他没有翻开,只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初夏的风吹动百叶窗叶片,光线被切成平行的长条落在桌面。
侯明亮在旁边收拾资料,白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远处跨江大桥的方向。桥面车流正常通行,那道缺口也早已修复。
沈则安从会议桌另一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三个月了。你现在把这事翻完,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她。”
沈则安皱眉:“搜救队已经撤了。”
白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到不正常:“她没有死。”
侯明亮在背后小声插嘴:“廉子……你…”
白廉终于回头,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异常冷:“她干了那么多事,答应好还骗我。”他顿了一下,“所以,她……不可能会死——”
此后三个月里郡林西园一切如旧。鞋柜第二层拖鞋原位不变,冰箱上白玥画的贺卡用透明胶固定四角,床头那本她翻到一半的书还夹着书签。
白廉每天早晨会做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对面。
他坐下先吃自己那份,吃完再端起对面的碗倒进水槽。
王姐有一次想帮忙收碗,他说“放着吧我来”,语气低沉得恐怖,从此王姐再没有动过那个位置。
书房文竹旁的空缺处摆了一个粗陶茶罐,早就空了,白廉添了新茶摆回原处。
他收拾桌面时手指碰到一本合着的便签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手机号,字迹潦草,这号码他见过。
林长贵在汽车维修厂留下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那个号码,但他确定不会记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终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没有问任何人。
最高檀木柜上的合照撤走之后留下的空位,他用电脑里给沈幼薇拍的照片填上。
一张又一张,全是他偷拍的她。
某天深夜白廉在艾艉科技办公室黑进交通局后台,满屏代码滚动,侯明亮端咖啡推门进来看见屏幕数据吓了一跳。白廉手指没停,眼睛锁定原先看过的监控,再一次翻出沈成岳与林长贵遮盖车牌踩点,以及撞向沈幼薇车辆那段视频。
终于在里面发现了人为修改痕迹,可源头追溯竟然根本查不到人。
就仿佛沈幼薇是被既定程序强行抹掉一般,甚至白廉盯着屏幕,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会不会有一天,连他自己也会被抹掉,忘了她存在过。
砰的一声,侯明亮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压低:“廉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白廉抬头看他,眼神里一片死寂:“当天监控有一段被人动过。查不到是谁。”侯明亮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句。
“廉子,听我的劝,去看医生吧。”
没得到回答,侯明亮叹了口气走了。
*
而直到此刻,白廉再次抱住沈幼薇,感受到她呼吸声与心跳颤动的每一分一秒。
他便不会害怕世界清除他的意识了,只要她在,行尸走肉他也认了。
回归第二天早晨,白廉在客厅茶几上放了两张打印纸,上面列了十几条。
出门必须告诉去向、手机定位常开、晚上九点前回家、出差必须同行、开会要报备地点。沈幼薇看了两行笑出声:“你这是写合同还是写家规?”
白廉认真看着她,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是。你签不签?”
沈幼薇看他那副“你不签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笑着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字,把纸推回去:“要不要再给我装个定位芯片?省得你整天担心。”
白廉眼睛亮了一瞬又压住,声音闷闷的:“可以吗?”
“说真的,我很需要。”
沈幼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瘦削下去的脸颊:“可以。你想装就装吧。”
白廉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好,爱你。”
沈幼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表情微微一僵,细细感受着锁骨上的湿润。没法告诉他真相,所以她只能轻声说:“唉,真是的,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回归后第三周,白廉彻底开启“贴身模式”。
沈幼薇在明珠海业开内部会议,白廉坐在会议室角落敲代码,键盘声很轻;沈幼薇见客户,白廉坐在隔壁房间等她,面前摊着艾艉的方案文档;沈幼薇签文件,白廉坐在对面翻行业研报。
乐青抱文件走进办公室看见白廉愣了一下,小声问沈幼薇:“沈总,白总他是准备……长期在您这办公吗?”
沈幼薇头也没抬地回:“嗯,没错。你提前习惯一下。”
闻言,乐青点头出去,关门时嘴角却压不住翘了一下。
之后白廉在开启全天候24小时,沈幼薇开会,给她杯里续温水。热了冷了,随时调节空调温度。
她接电话安排项目,他就安静把散落的文件叠齐放进文件夹。
这些事他一样都不说,但沈幼薇全都看在眼里。
一个月后的夜晚,郡林西园阳台,两个人又像从前那样窝在躺椅里裹着同一条毛毯。初夏风穿过白玉兰树叶,送来花苞将开未开的淡香,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零星亮斑。白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幼薇。”
沈幼薇闭着眼靠在他肩上:“嗯?”
“消失那三个月,我想了很多。”白廉目光落在远处灯火上,声音平缓,“一开始我恨你,恨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后来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早发现你在计划什么。再后来我只想你活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哪怕你骗我、瞒我,哪怕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我什么都认。”
沈幼薇睁开眼,坐起来转过去看他。
月光落在白廉侧脸上,他颧骨线条比两年前更硬朗,眼眶凹陷的阴影加深了眉眼轮廓,但看她的眼神还是当初那个在海鼎会所角落偷看她的少年。
沈幼薇抬手碰了碰他眼尾那颗痣,指腹轻轻擦过:“白廉,我没有演。”
白廉看着她,眼眶通红:“我知道。你瞒就瞒吧。”
他偏开视线,声音低下去:“但下次,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
“哪怕我拦不住你。”
沈幼薇没有回答。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很久之后才轻声说一句,“不会了。真的不会再走了。”
话语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但白廉听见了,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
两年后,深秋。
白廉选了一个周末傍晚,提前让王姐在白玉兰树下挂了一圈暖色小灯串,灯线从枝干绕下来垂到半空,亮起来时像是光编织成的星星。
沈幼薇被白廉从屋里牵出来时天空布满霞光,灯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暖。
她看见以树为中心周围布置的花海,甚至许多不是应季的花。
她脚步停了半拍,意识到了什么,笑着说。
“我以为,你准备再憋一年。起码等到明年冬天呢。”
白廉没回话,脑海里一直在温习自己设置好的流程。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大脑报错决定跳过进行下一步。
他站在树下,摸了摸口袋,然后单膝跪下去。
一边跪,他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戒指盒打开,是一颗独属于她的生辰石——约7.26克拉的红宝。
骄傲美艳的红宝石,仿若和她一般灿烂。
接着白廉声音发涩,但每个字都稳:“幼薇。第一次见面,你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我就想,别说了,说了又怎么样。”
沈幼薇低头看他,瞧着他额角冒出的汗,心跳跳动的频率加快。
“可后来你送我回学校。把名片递到我面前,给我选择机会。或许在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你放进了心里。”
“我把你当雇主,误会自己是替身。再后来你赶我走,我恨过你,可恨完却还是爱你。”白廉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以前我不敢要名分,怕你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没资格。但现在艾艉远超泽远,与明珠海业比肩,我想,是否能有一个机会让我站在你身旁。”
“不是其他,而是你的爱人。”
沈幼薇低头看他。他眼睛里映着小灯串的暖光,亮得像当年在茗府私厨,他跌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的模样。她伸手,指尖停在戒指盒上方半秒:“好。”
“我愿意。”
白廉从盒里取出戒指给她戴,手抖得厉害。直到戒圈贴她的皮肤,顺着骨节滑落至无名指指根。
他站起身,顾不上拍灰,便一把抱住她,脸埋进她胸口,声音闷在毛衣面料里:“我爱你。”
沈幼薇感觉到他肩膀在抖,她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掌心按着他微湿的发旋。
真是个笨脑袋啊,白廉。
屋内白玥趴在窗户上捂着嘴笑,王姐站在她身后劝小小姐赶紧下来。
*
日子慢慢过,婚后多年依旧甜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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