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跟着韩翊之走到廊下。日光从头顶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青石板上,隔得很开。
走到那棵老槐树旁,韩翊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瞥了裴蘅一眼。
“会骑马吗?”
“会一点。”
“一点?那就是不会。”韩翊之笑了笑,“现在离会试还早,反正裴公子在将军府闲着也是闲着。不妨陪我去打打猎,练练身体。”
“……在下不善骑马。”
“所以才要练。”韩翊之语气不容置喙,“北境的孩童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你不会骑马,往后怎么替她挡事?瑛瑛总不能一辈子护着你。”
“韩公子先前也总是这么称呼瑛瑛吗?”裴蘅说,“韩公子与瑛瑛并无血缘,男女有别。倒不是倒不是存心计较,只是韩公子那般称呼她,要是叫旁人听去了,容易生出误会,对瑛瑛和将军府的名声都不好。”
韩翊之斜眼瞧了裴蘅两息,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北境无人不知我与瑛瑛是从小到大情同手足的关系,瑛瑛自己也未曾在意过。以将军府和我在北境的地位,何人敢指摘?倒是裴公子多虑了。”
裴蘅抿唇不答。
“裴公子明日同我去骑马吧。就这样定了,裴公子到时候可不要不来。”韩翊之退开半步,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偏头看裴蘅,视线沉了沉,“瑛瑛容易心软,但其他人可不是。自将军南下后,府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瑛瑛。世道变幻,外头的势力亦虎视眈眈。多年来,瑛瑛皆独自扛着,未曾抱怨过。如今既与裴公子成了亲,裴公子也得分担一二才是。要是真心对她,就别让她替你操心。”
说完,韩翊之离开了。军靴踩在青石板上,闷响很快混入风声中。
裴蘅站了好一会儿,直至脖子发酸之际,才慢慢抬头。
日头正艳,晃得眼睛发涩。盯着那片白看了许久,手心渗出一层薄汗。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了拳头。松开手,转身往回走,穿过月洞门时,脚步一顿。
南瑛靠在廊柱边,双臂抱在胸前,显然等了好一会儿。
“韩翊之跟你说了什么?”她边说边走到裴蘅眼前。
裴蘅:“明日去城外打猎。”
“打猎?你又不怎么会骑马,打什么猎?这冰天雪地的,打不打得着另说。出去一趟,你要是染了寒气,那才叫难办。他这不是故意为难你吗?”南瑛眉头微蹙,“我去跟他说。”
她拔腿要走,裴蘅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了,我去。”
南瑛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刚刚那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开口时,却与方才所谈毫不相干:“韩翊之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裴蘅怔了怔。
“他是我父亲在南境捡的。”南瑛说,“那时候他才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据说是在一个被屠了的村子里找到的。满村就剩他一个活口,蹲在死人堆里,不哭也不闹。我父亲正好要北上,将他一道带了回来。他在将军府养了一阵,身体渐渐硬朗。后来,我父亲因公南下,韩翊之也一道离开了。”
裴蘅没有接话,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松了一点。
“后来他跟着我父亲在南境练兵、打仗,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将军府。我跟他情同手足,一年见不了一两回,但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书信联系。”南瑛说,“我同他许久未曾见面,他一回北境就发现我已经成亲,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他今天那样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但对自家人不会真怎么样。”
裴蘅低下头,指腹在她腕间慢慢摩挲了一下,“他跟你通信,都写些什么?”
“就……平常那些事啊。”南瑛说,“告诉我他跟父亲在南境怎么样,然后问问我在北境怎么样。”
“那以后,”裴蘅说,“我也写信给你。”
南瑛眨了眨眼,刚想说“你就在府里,写什么信”,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蘅已经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腹在她掌心里划了一道,然后握住。
“在娘子心里,什么人才能称得上是自家人呢?”
“你也算。”南瑛笑了笑,“你是我的人,韩翊之不至于真为难你。他一向直来直往惯了,可能就是单纯看你不太顺眼吧。”
裴蘅手心的冷意从指腹渗过来,冷得南瑛抖了抖。
“走吧,”她说,“回去给你煮碗姜汤。”
裴蘅沉默不语,由着她牵着往回走。
南瑛:“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没什么。”
“真的吗?”南瑛弯了弯眼,“我总觉得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没有。”
南瑛:“我知道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人心情愉悦,甚至精力还能充沛不少。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法子?”
“什么?”
南瑛俯身在裴蘅耳侧一阵低语,他脸颊很快泛上一层薄红。
*
二更天,烛火还亮着。
南瑛洗漱好推门进去,冷风跟着涌进来,烛焰猛地一歪。她回身带上门,裴蘅坐在榻边,那本画册摊在眼前,春色满纸。他手指搭在封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走到他身前时,南瑛顺势瞥了一眼——上头线条交错,画风露骨。她轻咳一声,收回视线,却发现裴蘅的眼睛仍然一动不动地盯在上头。
这人脸都不带红的吗?
南瑛挨着榻边坐下,褥子陷下去,裴蘅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偏头看她。
窗缝漏进一缕冷风,南瑛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在磕。“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午膳后裴蘅就去午睡,一觉睡到日落也就作罢,他起床后,准备晚膳、用膳、收拾碗筷、打扫屋子,一气呵成。整个将军府上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忙的人了。
烛火静静地烧着,热意悬在半空中。
裴蘅眼睫微微颤着,紧抿嘴唇,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自打成亲后,他话越来越少了。
南瑛伸手覆上他搭在画册上的那只手,心里一惊:明明他一直在屋内,体温却比她还要凉。
“要是不想去你可以不去,”南瑛叹了一声,“你要是不好意思拒绝,我——”
“瑛瑛。”
两个字炸在耳边,南瑛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开口了,话头也跟着断了。裴蘅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一跳,亮了一瞬,又黯下去。
“……你刚刚叫我什么?”
“韩翊之叫你瑛瑛,”裴蘅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我能这么叫吗?”
“这有什么的?”盯着他乌黑的发旋,南瑛越看越想笑——原来他今日这些举动竟是为了这一遭,多大点事啊。她忍着笑,伸手搭上他领口。“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郁闷一整天?裴屿安,你是不是傻?”
裴蘅的领口被她扯得滑下来一截,烛火勾勒出锁骨的形状,光影跟着起伏。南瑛视线从他锁骨落下去,停顿了一瞬。明明穿着衣裳的时候看着单薄得很,脱了倒是另一回事。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低头解他的衣带,“那现在……可以开始‘学习’了么?”
烛火晃了一下,裴蘅的呼吸重了,扑在她发顶,酥麻感渗进来。在南瑛还没回过神来,裴蘅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但是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蘅才松开她的手腕,手掌贴上她腰侧,把她往前带了半寸。南瑛鼻尖闷闷地撞上他的胸膛,独属于男人的结实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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